2026年05月06日
一天晨跑,看见一张残缺的五毛纸币顺风卷尘而来,我停下脚步,放下面子,弯下腰拾起它。
我抹去它身上的灰尘,展开半旧的时光,我的思绪回溯到1975年。
那年初春,我两岁。
大山里的路陡峭崎岖,雨雪天更是湿滑,脚使不上力,只能拽着野草,或是抓着树枝攀爬。
高瘦的母亲背着我,翻山越岭,到一山之隔且只有三里路的西排(地名),看望刚生了娃的姨妈(奶奶的小妹,我家乡叫姨妈)。
那年头粮食不够吃。姨妈取出了留着待客的一些大米,要磨米粉制作米糍给我们母子吃。这在当时是最高规格的接待。勤快的母亲主动帮姨妈浸米、洗磨盘,推动磨盘磨出洁白的米浆。
母亲磨了一会儿,就感到腹部绞痛,她没有吭声,以为是着凉或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硬是咬牙继续推了几圈磨,最后痛得栽倒在地上,冷汗直流,随后便晕厥过去。
姨妈惊慌失措,她解开母亲后背上的我,扶起母亲,轻轻拍打母亲的后背。母亲稍稍缓解了一些,姨妈搀扶我母亲进屋躺下。
然而,没过几分钟母亲又感到疼痛,她执意要回家,姨妈叫上她大女儿背着我,母亲慢慢地跟在后面。母亲实在痛得不行,就在地上一边滚一边爬,仅仅三里地、二十分钟的路,她竟走了一个多小时。一路摸爬的艰难,以致多年后,提及此事母亲仍会泪目。
就那样爬到村头,邻居看见了,把母亲搀扶到家。终于摸进家门的母亲,像一团湿透的白纸团,瘫在凳铺床板上。她蜷缩着身体,颤抖着,哀泣着。
小小的土坯房里挤满了邻居,他们都慌了神,这可咋办?只有舅婆很镇定,她点亮自家马灯,叫她大儿子去一山之隔的大际(地名)把我外公外婆请来。
外婆一路小跑先赶来了,看母亲痛成这样,六神无主地跟着哭起来。大家先是七手八脚熬一些草药汤让母亲喝下,但无济于事。
发现并不奏效,大家七嘴八舌出主意,就是没有人想到去卫生院求医,看着眼前呻吟的母亲,大娘大婶们也跟着抹眼泪。
外公说:“把昔贤喊回来吧,他当过兵,应该有办法,可远在百里之外要怎样才能联系上呢?这都成热锅上的蚂蚁了,得赶紧发电报!”昔贤是我的父亲。
那时,车马很慢,邮件不方便,最快的通讯方式就是发电报。可是发电报要花钱,钱呢?那年头刚刚分田到户,大家日子过得都比较紧,我们家又刚搬了几次家,越搬越空。父亲二十八元一个月的工资,他还要抽烟,偶尔与工友聚个餐,微薄的收入根本不够养家糊口。那时候工人的收入比农民还低,这也是后来父亲多次辞职回家种地的原因。
“听说发个电报要五毛钱呢,我身上又没钱……”外婆说。边上几个邻居开始掏口袋,竟然凑不齐五毛钱,外婆开始放声大哭起来。
母亲虽然痛晕几次,但她的头脑还是清醒的,她说:“姆妈,我在木柜里藏了五毛钱,你翻找一下。”
外婆急忙拉开陈旧的抽屉,终于在最底层的角落里看见了那五毛钱,像看见了东升的太阳。母亲的全部家当就是一个旧五斗柜、一个陪嫁的木箱、两张条凳搭板子铺的床。连日常必备的柴米油盐,都是亲邻接济。
为了让房子给弟弟结婚,父亲带母亲从爷爷所居住的水南乡官溪村搬迁到小坪岭,才刚搬来半个月。这五毛钱是我父母的全部积蓄,在当时可以买一斤上好的猪肉。
外婆揣着这五毛钱跑到乡邮政所,发了一封加急电报:速回家有急事。
父亲收到电报不知道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心里焦急万分,他一分钟都不敢耽搁,立即报告了场长,被特许骑公家的自行车,趁着月色星光连夜赶回家。
山路陡峭,父亲几次险些差点撞到路边的树,差点翻落悬崖。父亲说,当时也不管路况,也不知道害怕,就是拼命地盯着路,跌跌撞撞朝着家的方向猛骑。
父亲一到家,看到气息奄奄的母亲,顾不上更多的安慰,二话没说立马奔向乡卫生院,请来了王院长。
王院长给母亲号脉、打针,又开了一些药……
中西医结合治疗了半个月,母亲的病始终不见好转,连王院长都直摇头,说母亲没有什么希望了。
父亲听完,浑身颤抖,他央求王院长一定要治好母亲,至于医疗费他来想办法。
一个星期后,母亲的病好转了一点儿,但还是总会痛出冷汗。母亲不知道扎了多少针,吃了多少药,疼痛还是会间歇性发作。
正当母亲快绝望时,她竟奇迹般地可以下床活动了,疼痛也减轻了大半,这也许是老天的眷顾,更是王院长治疗的效果,母亲获得了第二次生命。至于当时母亲得的什么病至今谁也说不清。母亲病重的半个月里,舅婆无微不至的关心,母亲多年后也每每提及舅婆的慷慨善良。在王院长登门问诊时,是舅婆拿出自家仅有的两枚鸡蛋,又麻利地拔了菜送到我家,她说:“这些韭菜去炒土鸡蛋,胡萝卜和大头菜炖汤,我家地里也就这些了。”就是这些粗茶淡饭,让我们全家永远铭记。
如果你没有经历过那种贫苦与病痛折磨,就无法理解农村乡邻那种唇齿相依的情感。
几年后,经过父母的努力,家里的日子也好过了一些,母亲也开始接济一些有困难的邻居。
而今,母亲已年过古稀,身体算是健康。
人们总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可善良勤劳的母亲,并没有享受过几天清福,一年到头像个磨盘总是转个不停。父亲也时不时又爱又恨地数落她:“你太爱干净了,总是跟灶台、桌凳、锅碗瓢盆过不去!这一天天一遍遍地擦洗,不擦亮就不停歇,累不累啊?”
母亲爱干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记得还没有分田到户时,有工作队的人下到每家每户吃轮饭,他们都说我们家里最干净,几张木板条凳,一张方桌子,一角土灶台,硬是被母亲擦洗得一尘不染。
时过境迁,母亲对那半月之久的腹痛仍心有余悸,她怯怯地认为是自己命中注定的坎儿。母亲说,如果没有王院长的救治,她恐怕就过不了那道鬼门关。而母亲顽强地活了下来,就像大山里的槠树,几经虫害戕伐,却依然苍翠茂盛。至今,母亲身体还算硬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