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06日
孙 俊
冬阳斜照雪后的沈阳方城,寒冷被融融暖意消解。从南顺城与东顺城的交叉口西转,就可以看见朝阳一校西南角的围墙上,“萃升里”三个金色大字。脚步不自觉放缓,踏入复建如旧的儒学坊街巷。
巷口朱红门扉漆色沉厚,“儒学坊”三个隶书大字笔力遒劲,笔锋间藏着百年文脉的余温。往北漫步,这条曾名“萃升书院胡同”的街巷,今称文庙巷,青砖灰瓦的墙垣与红门红窗相映成趣,墙缝间偶有枯草探芽,为古巷平添了几分生机。左侧复建的萃升书院,飞檐翘角凝着清雅;右侧修葺一新的文庙,殿宇巍峨藏着庄严。行走其间,现代都市的喧嚣被巷弄过滤,唯有脚步声与风穿檐角的轻响,在青砖路上低回浅唱。
后金天聪三年(1629年),皇太极初定盛京,深谙“马上可得天下,不可治天下”的真谛。为教化民众、稳固基业,他下令在盛京城东南隅兴建文庙,祭祀至圣先师孔子,倡导儒学教化。
文庙初建时,规模尚简,仅设圣殿三间、戟门三楹、棂星门一座,祭祀礼器唯有银爵二十七樽,虽简朴却已然撑起了文脉的骨架。至康熙年间,清王朝对儒学的推崇日盛,文庙亦随之不断扩建。康熙五年(1666年)增修学宫,为学子开辟求学之所;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筑造东西两庙,拓展祭祀空间;康熙三十二年(1693年),明伦堂及东西斋房相继竣工,讲学、藏书功能日渐完备。经康雍乾三朝增修,文庙在乾隆年间达到鼎盛,占地面积扩至约4800平方米,建筑布局呈东西长、南北短的长方形,殿宇巍峨、廊庑相连,成为盛京城中最具规模的文化圣地。
最令人称叹的是,沈阳文庙曾珍藏过九位清朝皇帝御笔题写的匾额。康熙御书“万世师表”、雍正御赐“生民未有”、乾隆御题“先觉斯民”等九块匾额高悬殿内,鎏金大字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彰显着对儒学的尊崇。
每年春秋两季,文庙皆举行隆重的祭孔大典。届时,盛京最高官吏率众官员、学子及乡绅,行三拜九叩大礼。从沈阳城大南门到文庙的道路,黄土铺垫,清水洒街,沿途张灯结彩,观者如堵。圣殿之内,孔子牌位前陈列着三牲太牢及各类祭器,韶乐奏响,八佾舞起,香火缭绕升腾,钟声悠远回荡,尽显礼乐庄严。
后期时局动荡,文庙日渐荒芜。据史料记载,彼时“文庙大成殿屋脊及东西两面院墙年年剥落,庙内殿上蔓草丛生,几无隙地”。曾经的儒学圣地,雕梁画栋蒙尘,钟鼓礼乐失声,风采不复当年。1954年,这座见证沈阳三百余年文脉兴衰的文庙被拆除,原址平整后成为朝阳街第一小学的操场。
所幸文脉不绝,薪火相传。2025年,沈阳文庙在原址复建完成并对外开放,定名为“沈阳儒学文化陈列馆”。复建工程严格遵循清代北方建筑风格,殿宇巍峨、廊庑迂回,棂星门、戟门、大成殿依次排布,再现了昔日的恢宏规制,亦填补了沈阳作为省会城市长期无孔庙的空白。步入复建的院落,大成殿内孔子及其弟子的塑像神情肃穆,衣袂飘飘。殿内陈列的仿制御笔匾额、祭祀礼器,唤起人们对那段崇文岁月的追忆。
与文庙一墙之隔,便是赫赫有名的萃升书院旧址。这座被誉为“沈阳最早大学”的学府,如今以仿古院落的姿态重现世间,青瓦飞檐间的雅致,朱红廊柱上的雕花,能让人想见当年的风华。
萃升书院始建于康熙五十八年(1719年),由奉天府丞任奕銮主持创建。初建时规模不大,却承载着“兴学育才”的使命。乾隆二十七年(1762年),时任奉天府尹的欧阳瑾亲自题写“萃升书院”匾额,取“萃聚英才,升扬文化”之意,书院从此得名并声名远播。它与铁岭的银冈书院、辽阳的襄平书院并称清代“关东三大书院”,成为东北学子心向往之的学术殿堂,吸引着四方才俊负笈而来,为盛京文脉注入了源源不断的活力。
漫步于复建的萃升书院,青砖铺就的小径蜿蜒曲折,廊下红灯笼随风轻摇,让人不由得遥想嘉庆年间的盛况。彼时,“关东才子”王尔烈在朝中功成名就后,毅然返回家乡,执掌萃升书院讲席。这位曾参与编纂《四库全书》的大儒,学识渊博,品行高洁,本身便是一块吸引学子的金字招牌。相传,他曾与江南才子切磋文墨,对方出上联“千山千水千才子”,炫耀江南人杰地灵;王尔烈从容不迫,对出“一天一地一圣人”的下联,不仅对仗工整,更在气势与意境上胜出一筹,“文压三江”的美誉也随之不胫而走,成为书院史上的一段佳话,至今仍在坊间流传。
及至道光年间,另一位才子刘文麟辞官归故里,接任书院山长。他在书院执教期间,不仅悉心传授学问,更留下了“当砌树阴随时转,隔帘花气带风闻”的名句,将庭院中光影流转、花香暗送的雅致景致描摹得淋漓尽致。那时的萃升书院,文昌阁内藏书万卷,汗牛充栋;学子们或伏案苦读,或聚于杏坛之下,探讨经史子集,激扬家国情怀,争论之声、翻书之响,间或夹杂着窗外的鸟鸣,谱写成盛京城里最动人的文化乐章,让儒学精神在思辨中愈发醇厚。
可惜好景不长,萃升书院在日俄战争中惨遭厄运,一度沦为俄军的军营与马棚。俄军抽梁引火,肆意破坏,院舍严重损毁,藏书散佚大半,文脉几近断绝。1928年,张学良出资对萃升书院进行重建,并延请国学大师执教,创办《萃升丛刊》,书院一度重现生机。但随着“九一八”事变的炮声响起,山河破碎,国难当头,书院被迫关闭,仅余“萃升里”的巷名默默承载着无尽的遗憾与荣光,在岁月中静静守望。
在这片浸润着文脉的土地上,儒学精神更凝聚在那些有风骨的生命之中。海城才子王荫南曾求学于萃升书院,在这里,他不仅习得满腹经纶,而且涵养了家国情怀。他怀揣“民有痛而我亦痛”的赤子之心,以笔为刃,以诗文为枪,痛斥侵略者的暴行。后来,他以伪报馆编辑的身份为掩护,秘密策应抗日工作,为民族解放事业奔走。1944年,王荫南与儿子不幸被捕,面对敌人的严刑拷打,他坚贞不屈,在狱中写下“天兵指日荡妖魔”的豪迈诗句,最终慷慨就义,以生命谱写了一曲感天动地的文人正气歌,让儒学倡导的“气节”二字在血与火的考验中熠熠生辉,成为文脉最坚硬的内核。
儒学坊东侧,朝阳街第一小学的校园内,一棵高逾二十米、需两人合抱的洋白蜡古树,依旧枝繁叶茂。它植于清代,曾是文庙大门旁的守望者,见证过祭孔大典的庄严,聆听过书院学子的诵读。如今,它依然挺立在校园中,默默注视着这片土地,见证着文脉的传承与新生。
树下,孩子们追逐嬉戏,清脆的欢声笑语回荡在空气中,与文庙的沉静、书院的清雅交织在一起。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孩子们纯真的脸上,也落在青砖黛瓦的古建筑上,让过去与现在交融、传统与未来相连。
冬阳渐斜,余晖为儒学坊镀上一层金边。文庙的殿宇、书院的廊庑、高大的洋白蜡树,都在暮色中静静伫立。在这里,每一块青砖都镌刻着历史的印记,每一缕清风都承载着文化的气息,每一个身影都延续着精神的火种。沈阳方城的儒学坊,这场跨越近四百年的文脉长歌,历经兴衰起伏,穿越岁月尘埃,仍在缓缓吟唱,从未停歇,也终将在时光的长河中,谱写出更动人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