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12日
丁晓鹏
有这样一本书,在我的成长与生活中,或多或少影响着我的一言一行。但它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经典,其内容不过是几句歌谣。
小时候,我一直和外婆睡在一张床上。每到夏夜,外婆总是轻轻摇着大蒲扇,给我讲故事——听不够的《鞭打芦花》、熟悉到可以完整复述的《状元与乞丐》。她14岁上学,记忆力很好,就连她上学第一天学习的课文,也记得很清楚:“大羊小羊满山跑,山上山下吃青草。”
她总能把大道理,变成通俗易懂且朗朗上口的一句句俗话。
夏夜炎热,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外婆便念些自己编的顺口溜:“干活儿别着急,做事稳当点儿,毛手毛脚准出错儿……”一口胶东口音,每个字都拖得软软的,像蒲扇的风一样,把我扇进梦里。
那时,我从没反思过这些顺口溜里的深意,但耳边总是停不下来的叮嘱:
“在学校干活儿别逞能,干不了就跟老师说,换成自己能干的活儿。”
“跟同学们好好相处,别人犯错误了,咱大度点儿,不要生气。”
“家里的事,不要到学校说,让人家听去了,不好。”
“犯错误了,就承认,就是不许撒谎。”
……
“外婆,你怎么总说这些啊?”
“因为有些道理,三岁小孩能说得,八十老人做不得啊。”
真正遇到这本书,则是很多年以后。
小小的册子上,写着普普通通的三个字《小儿语》,作者吕得胜,明朝人。我随手翻开,读到的第一句是:“一切言动,都要安详。十差九错,只为慌张。”
我愣住了,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它让我想起了一些东西——夏夜的蒲扇,胶东口音的顺口溜,“干活别着急,做事稳当点儿,毛手毛脚准出错儿……”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
“自家过失,不消遮掩;遮掩不得,又添一短。”——外婆说:“犯错误了,就承认,就是不许撒谎。”
“先学耐烦,快休使气。”——外婆说:“别人犯错误了,咱大度点儿,不要生气。”
“担头车尾,穷汉营生;日求升合,休与相争。”——摆过好多年袜子摊的外婆,从来不和小贩们讲块八毛的价……
四百多年前的句子,和一个只念过几年书的胶东老太太说过的话,在我翻开书的那一刻,严丝合缝地对上了。我不知道外婆有没有读过这本书。也许她小时候听谁念过,记住了意思,忘了原文;也许她从没读过,那些道理是她自己慢慢悟出来的,只是恰好和作者想到了一处。我只知道,这本薄薄的小册子里,每一个字都因她活过。
后来,我当了老师,在校园里教思政课。孩子们总喜欢说网络怪话,虽然“时尚”但毫无意义。有一次检查作业,许多孩子没有完成,其中一个孩子顺口说了一句:“完了,芭比Q了。”全班大笑。我愣了几秒,把书合上,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一切言动,都要安详。”然后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没有说话。渐渐地,孩子们安静下来,问我这是什么。
“四百多年前的流行语。”我说,“那时候的小孩,也像你们一样念顺口溜。只不过,他们念的是这个。”
那天,我们就着《小儿语》聊了很久。什么是“安详”,为什么“十差九错,只为慌张”,为什么要“沉静立身,从容说话,不要轻薄,惹人笑骂”。
从那天起,我教的每节课上,都会出现《小儿语》,我写一段,孩子们抄一段,作业也变成了回家背诵,下节课检查。《小儿语》的内容不多,很快就讲完了。结课那天,我问:“哪名同学能试着背一下全文?”一名女生举手站了起来,从“一切言动,都要安详”,一直背到“横来之物,要你承受”。虽磕磕绊绊,但一字不差。班里瞬间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从那天起,我时常能够听见孩子们中午取饭时,一边端着饭桶,一边嘴里念着:“十差九错,只为慌张。”
我没有告诉他们,这些话是我外婆教的。她没教过我原文,她只是喜欢那些老理儿,然后让它们活起来,活了一辈子。而我,不过是把那些老理儿,重新放回书里,念给下一拨孩子听。
在这个被畅销榜和荐书单包围的时代,排在我心中最重要位置的,依旧是那本四百多年前的童蒙读物。它不教人成功,只教人做人、做事。至今,我还记得外婆说过的“三岁小孩能说得,八十老人做不得”——阅读最深的意义,不是知道多少道理,而是把最浅的那些句子,用一辈子去做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