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 勤 小说作品

醒酒坛

2026年06月02日

那天下午,天空阴沉沉的,狂风卷着鹅毛大雪打在脸上,让人喘不过气。远处,高老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乡路上,狗皮帽子不知掉到了哪里,头发被雪裹着,和大地一样白,只有脸是通红的,眼睛混沌着,没看清路就拐进了沟里。

狂风似乎更凶了,卷着雪花往沟里灌。高老头摔下去时哼了一声,半边身子陷在没膝的积雪里,冰冷的雪瞬间钻进单薄的棉袄,冻得他一哆嗦。

他想爬起来,可胳膊腿像不是自己的一样,稍一使劲就疼得龇牙咧嘴。高老头嘟嘟囔囔的,不知是在骂这鬼天气,还是怨自己不小心。雪花落在滚烫的脸上,在下巴上结成小小的冰碴儿。

沟不深,可坡上的雪被风刮得又松又滑。他试了几次,手刚抓住坡沿,脚下一软又摔了回去。远处的村庄隐在风雪里,连狗叫声都被刮得没了影,只有风在耳边呜呜地吼,像有无数只手在扯他的衣服,要把他往更冷的地方拖。

他渐渐没了力气,就那么半倚在雪堆里,眼睛又开始发沉,通红的脸慢慢被新落的雪盖住,鼻孔里呼出的白气在风雪中很快被吹散了。

大儿子找到他时,高老头还剩下一口气。村里的乡亲一起帮忙把高老头背回了家,放到火炕上,盖上棉被。

“这死老头子,大冷天的不在家烤火,跑出来遭这份罪!”高老头的老伴嘴上骂着,手却麻利地给高老头搓着冻得发紫的耳朵和脸,眼里噙满了泪珠。

高老头不止一次喝多了躺在大道上,被路过的村民捡回来。老伴总说,再喝下去,命就没了。可这次雪下得太大,冻得不轻啊!老伴急哭了,一声声喊着:“老头子,醒醒!”

高老头慢慢睁开眼,嘴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老伴喂他糖水,喝进去一半,流出来一半。

高老头中风了,只剩下一只胳膊还能动。他在炕上躺了半年多,再也没喝过酒。

高老头弥留之际,躺在自家火炕上,眼睛望着屋顶的椽子,嘴里还嘟囔着,还有没喝完的酒。

守在炕边的大儿子攥着高老头枯瘦的手,眼泪砸在被单上。当年,爹为了给两个娃凑学费,在砖窑厂没日没夜地干,累出了腰伤,后来又遇上粮价暴跌,家里的存粮卖不上价,从那时起,他就开始用酒精麻痹自己。

“爹,都过去了。”二女儿把温热的米汤递到他嘴边,声音哽咽,“我和哥开的农产品网店,今年挣了不少,您念叨的那口新米,囤了满满一缸。”

高老头没应声,只是缓缓眨了眨眼。

出殡那天,天放晴了,村里的人都来帮忙。按照高老头的遗愿,坟前没摆酒,大儿子放上了一捆刚割的麦穗,二女儿插了束野菊花,黄灿灿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三年后,村头盖起了农产品加工厂,是高老头的两个娃牵头办的。开工那天,锣鼓喧天,大儿子站在台上说:“我爹这辈子,总觉得日子熬不出头,其实他不知道,他当年咬着牙供我们读书,就是给家里种了棵最壮的树。”台下的乡亲们使劲鼓掌,有人还悄悄地抹着眼泪。

加工厂的仓库里常年摆着一坛清水,标签上写着“醒酒坛”。来拉货的司机渴了喝上一碗,都说这水比啥好酒都好喝。有一回,城里来的客商问起这坛清水,二女儿笑着说:“这是我爹教我们的,日子得清醒着过,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