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 月

2026年06月02日

沐 光

窗外那轮月亮,又圆了。

想起去年春节回乡,临走那天,母亲没有出门。她把在上海工作的孙女叫到跟前,轻轻嘱咐:“以后多为你爸考虑点儿。等他退休了,你就把他接到身边。”

那一刻我懂了——母亲早已不再盼我回家,只希望我余生安稳。

母亲的童年是伴着苦难长大的。她十三岁那年,我的外祖父、外祖母相继离世。空荡荡的土屋里,只剩她和年幼的小姨相依为命。

嫁给父亲后,她才有了安稳的家。我出生后,她把童年缺失的所有温暖都给了我。

一个清晨,锅里煮着红薯稀饭。年幼的我隔着一道矮墙看到邻家做面条,便闹着要吃。母亲拗不过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邻居家,端回一碗面条。

家门口有棵老杏树,结的杏子又大又甜,我从小就爱吃。每年杏子泛黄,母亲总摘下来收在面缸里,自己一个也舍不得吃,全给我留着。其实母亲也爱吃杏子,只是从不跟我说。

小时候的乐园,是夏天的月夜。

月亮刚升起来,村里的孩子们聚在一起,又三三两两散开,在月影和树影之间奔跑嬉戏,捉迷藏、掏鸟蛋、玩打仗,一疯就是大半夜。

月挂当空,母亲出来了。她满村找我,一边找一边喊。那唤我回家的声音,穿透了月色,穿透了静谧的村庄。我躲在墙根、麦秸垛后假装听不见,可她总能很快找到我。她轻轻拍去我身上的土,不恼不怨,牵着我慢慢往家走。

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像两棵紧紧相依的母子树。

我刚上小学那阵,天还没亮,鸡鸣划破夜色。母亲总是家里起得最早的人。她点起煤油灯,轻声唤我起床,目送我走出家门。

每一次回头,我都看见她站在杏树下。晨光穿过枝叶,把她的身影和树影叠在一起。

分产到户那些年,是母亲一生最累的日子。五亩田地,父亲在公社上班,弟弟和妹妹还小,屋里地里的活全压在她一个人肩上。

别人家劳动力多,而母亲的帮手,只有天上那一轮月亮。

麦收后的月夜,她总是喊上我,拉着架子车下地送粪。车轮碾过土路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母亲拉车,我年纪小,只能在车头前绑根绳子帮忙拖拽着。将近二里地,一晚上来回拉十多趟,直到夜深人倦。邻居打趣她干活不要命,她只是淡淡一笑:“等孩子们再大点能帮上我了,我就不累了。”

等我们真的长大了,却又一个个离开、走远。多年后常想起那些月夜,想起母亲拉车时弓着的脊背,想起她脸上水莹莹的亮光,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月色。

长年的烟火与劳累,弯了母亲的脊背,厚了她掌心的老茧。母亲乌黑的头发,渐渐染上霜白。

望着窗外如霜的清辉,我恍然了——母亲鬓边的白发,是被故乡的月光一点点染白的。

十八岁那年,我参军远行。送别时,她只是久久站在那里,我几次回头,她都是原地站着,一动不动,像村口那棵扎了根的老槐树。

三年后,我考上军校。母亲高兴坏了,在村里放了一场露天电影。她说,那是她这辈子最骄傲、最荣光的时候。那些年的苦,那天晚上全忘了。

三十一岁那年,我面临转业——留东北,还是回河南。看着双亲日渐苍老,我一心想守在父母身边。母亲得知,满心欢喜,只盼我不再漂泊。

可真到抉择之时,一边故土亲情,一边小家牵绊。我犹豫了。

母亲读懂了我的为难,背过脸去,不住擦拭眼角,然后轻声对父亲说:“让他走吧,他有他的生活。”说完,转身回了屋子。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地上,像化了的银水,亮汪汪的。

她这一辈子都在抓住每一个让我幸福的机会,唯独这一天,她选择了放手。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放手,比抓住更难。

只听见老屋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

母亲后来再没提过这件事,也再没对我说过一个“回”字。

月亮悄悄躲进云层。

我总觉得,那个一生温柔照亮你前路的人,就像此时的月亮,常常悄悄站在光阴的背后……

如今母亲早已满头白发。我能给她的,仅仅是电话里的几句问候和过年那几天的短暂陪伴。

五年前,母亲搬到了县城。弟弟妹妹都在身边。她常念叨:“现在的生活,过到天上了,以前想都不敢想。”

有时候想,母亲这一生,像月亮。圆过,缺过,被云遮过,最后还是明晃晃、亮堂堂。

我想,我虽不能在老家守着她,但我会努力活成她期盼的模样。

夜静了,窗外风摇动树叶的沙沙声格外清晰。月亮也从云层里悄悄钻了出来。我知道,老家院子里的月光,也一定很亮,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