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少恩

回望少年是羞怅

十三岁的秋天透露了我的早熟——第一次因邻家的小娥子而心跳加快。虽然她的头上有一块挺大的疮，但一点都不影响她的漂亮。

小娥子让我想起来就心生喜悦，但更多的是莫名的忧伤。我常常往她家的院子里眺望，但出来的总是她尖嗓子的妈妈。每次经过她家的门口，我的脚步总是变慢。我的计谋太少，编不出和小娥子见面的理由。

她家有一株桃树，还有一株枣树，枣树比桃树高，但桃树比枣树开花早，且开起来很火爆。而我家有一株杏树，据说是爷爷栽下的，每年六月杏子熟了，我总是摘下一小筐给她家送去，但都是她妈妈接过去，热情加感谢，小娥子从不出面。所以，每次回来，空空的筐里只有落寞。

十九岁时，我读到了《平原枪声》《烈火金钢》《林海雪原》，身上渐渐地有了英雄气和男子汉的模样。说话的声音也粗了，胆子也大了许多。有一次在村路上，我遇见了小娥子，她长得更好看了，又添了婀娜。我鼓足了勇气向她表白内心，她整个身子都是白眼。这让我羞愧难当。

其实，我长得也不赖，无非她嫌我家穷。那时我家有十一口人，兄弟姐妹五人，两个姑姑也在读书，祖父祖母已丧失了劳动能力，只有父母养家糊口。我家是村子里最穷困的人家。

屈辱让我决绝地离开家乡，去外面闯，下决心要让小娥子后悔，让她有一天对我低眉。我最爱女孩的含羞与温婉。

我走上了漫漫的路，仿佛求索真理，又仿佛为自己的梦想朝圣。是的，“男人当自强”。我的苦我的累我的艰难是一部曲折又动人的小说！

五年后的一个夜晚，我回到了故乡。带回了面子，带回了自信，带回了人生的一抹亮光，可是，邻家的小娥子已远嫁他乡。她家老宅的门已上锁。我的自信又遭遇了闭门羹！

我一直不知道小娥子嫁给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在故乡的夜色里徘徊，月光晒出了我从前的痴狂。

风在青纱帐上起伏、飘动。是无言，又像是浩瀚的独白……

秋蝉之鸣

高于一切世俗的头颅

进入八月，风中已有丝丝缕缕的甜。

阳光精明强干，一下子甩掉了夏日的沉重，创下硕果累累的业绩。

蝉们整理好衣裳，酝酿好了感情，开始演奏《秋声赋》了。

这可是悠久而经典的曲目。蝉专注而认真，力求完美，天衣无缝。

蝉，动用了所有的乐器——

白杨树上的蝉，弹的是扬琴，时而如叮咚山泉，时而如潺潺流水，音色清亮而挺拔；柳树上的蝉，弹的是柳琴，柔美而轻逸，节奏明快，飘飘洒洒。它们有的只抱住一根柳丝，一边弹奏，一边荡秋千。轻松自在，技法精湛。

山毛榉上的蝉，弹的是琵琶。定弦调音，明亮中带着晶莹的颗粒，决绝而坚定，凛然而有气魄，有时，婉转轻扬，徐缓而舒展，阳春白雪且大浪淘沙。

梓树上的蝉，弹的是竖琴。弦如绵绵细雨，狭线的长豆垂须，裹着梦想的种子，泛音铮铮而袅袅，清澈而空灵。

凌霄花上的蝉，弄的是萨克斯和管风琴，有爵士乐的气质，浪漫中夹带了遐想，有颤音，又有微妙的弯音，浅唱低吟不失坚贞自守。

其实，我最爱听萨克斯演奏《回家》的曲子，轻松，明快，悠扬，充满惬意与向往。

而梧桐树、红豆杉、山皂荚、丝棉木等树上的蝉，好像挎的都是吉他，自由、随意，浪迹天涯，节奏平稳而又亲切随和，充满倾诉与叙事的味道，仿佛将乡间的民谣谱上了爽朗的清风调……

不论什么树，只要蝉钟意，投怀送抱，那棵树立马就成了富有表现力的乐器——缥缈的天籁之声！

秋日的蝉鸣高于夏梦；高于原野、山脉和钻天杨；高于世俗的头颅；高于一切物欲的追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从前，谁将蝉鸣视为“躁”，那必是他思想有杂乱；谁将蝉鸣说成是“凄切”，那是他悲愤的心忧；谁又把蝉鸣说成是“世界的末日到来”，那是他将绝望的灵魂嫁祸于蝉。而“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亦是失意的生命泄露出的弦外之音！

我总感觉秋日的蝉鸣，传递出的是对生命滚烫的热爱！

何叹稻粱谋

一片蓬蒿抛出一群麻雀，如往天空中扬沙。而后，落到另一片田野。

大地抛出的，总能收回。

整个上午，雀子起起落落，仿佛魔法师的表演。

渠水旁的香蒲，舞之又蹈之。万物获取了风雨和阳光的福利。

风气爽，我耳根清净，没有人间的纷纷扰扰。

蓝天展卷，幽幽的雁阵如优美的词章。

俯首大地，广种稼穑，何愁生活无着。

黄昏近，却忘返……

一片消失的湿地

从前，这里是幽秘的世界，繁茂得令人着迷，丰沛的水系泽被时光。蔓延的碱蓬草让过往的风脸红心跳。春天，众鸟来归，翅翼翩翩，歌喉织锦。倾听与望眼都是欣悦的盛宴。

葳蕤的日子，草木皆有精神和气质。

大地回春，为我们提供优质的呼吸。

千百年来大河与大海相濡以沫；绿植与潮汐相得益彰。

光雨丰沛，沃野绵绵，鱼米之乡名传遐迩。

今来此，一片湿地成了沸腾的工地。到处都是钢筋、砖石和混凝土，坑槽如伤口，土地疼痛。亢奋的抓钩机趾高气扬，撕扯着阳光。欲望的魔鬼不择手段地攫取财富。

是谁的放纵——

鸟儿们阻挡不了；茂密如墙的芦苇阻挡不了；香蒲和千屈菜阻挡不了；河刀鱼和赤甲红阻挡不了……凭海临风是卖点！

大海哭了，大河也哭了——天堂被摧毁、瓦解，星神都痛心疾首。

深呼吸无法存放之地！

水乡之晨

朝阳喷薄而出，充满血性。如一头狮子，鬃毛闪耀。

一条大河从上游奔来，拐了几道弯注入大海，波澜不惊。

喇叭花嘹亮又新鲜，泛溢着高贵的紫光，还有甜美的嗓音。

香椿树的叶子是噼啪的火苗，滚烫的余热启迪心灵，关照颓丧的人。

一丛白莲花倾吐芳香之气，飘袅的身子比人间的欲念轻了许多！

澄明的初秋

大地一派祥和，芳香交融，呼吸是幸福和感恩的合拢。

白蝴蝶是天空的玉钩；蜻蜓是小妹的发卡。

茵陈蒿和益母草在纯净的风中撞出了心灵的火花！

我不满足庸常的生活，柴米油盐，吃喝拉撒。生活可以俭朴，不求奢靡，但灵魂和思想不可黯淡和偏狭，必须如初秋一样丰富和华美！

哦，缄默多么迷人。孤独的总和等于内喜的硕果，深邃而有力。知与行一拍即合，从不抵牾。

道德与我和谐共生，心灵的深处需有钟磬声也保留人间烟火。没有血肉和人之欲，生命是虚妄。我不想失去生活的乐趣！

喜欢明与暗，冷与暖，动与静。

喜欢蝎子的主张，玫瑰的理论！

临窗的月光照梦乡

我的孤独是深涧之水守身如玉；是一只带火的蝴蝶点燃漫山的花开；是古老的寨子偏僻得悠久而神秘。

我离喧嚣愈来愈远。我尤爱远古的森林。

这没有什么不好，我不会返祖——茹毛饮血，在树上垒巢，胼手胝足……

孤独明亮而坚韧，有极强的抗腐性，如铑、钌、铱、锇、铂……属稀有而珍贵的金属。

在孤独的夜里，我爱临窗的月光照我的梦乡；爱听风雨或雪花的窸窸窣窣。思绪触及万物，也触及邈邈的星汉。对宇宙热情地迎迓，深刻地领悟。

我对自己的心灵更专注，从不旁骛。

我创造自己的语言，让它拥有我的血液、意识和呼吸。思维从不在尘世的谱系里，心灵的色彩也从不和别人撞衫。

我对自己的灵魂孤芳自赏。

我不怕在孤独中死去。孤独许我非凡的力量。

我在茫茫的月光下。

洁白如雪的月光是涌动的芦花。

神在我孤独的世界里翩然降临，它和我打招呼，并微笑地对我说：“我了解你，你是一只孤独的猴，不随俗……”

死亡是落入大地的

奇异的种子

如果那一天到来，我的灵魂能不能进入天空还是一个问号！

如果进入天空，是擦亮了星辰，还是加速了宇宙的混沌，又是一个问题。

我说的是，我并不强求或奢望灵魂进入永恒的体系，在浩瀚的星系里永久保存，或飘动。

我更喜欢大地，枯叶、尘埃、雨雪、野草……

在丰饶而生机勃勃的土地上，我再生的机会更多。

死亡不是灭绝，死亡是落入大地的奇异的种子，它会创造奇迹。它会成为音乐、枝蔓和花朵；成为昆虫的低吟浅唱；成为明眸、彩翼、香气袅袅……

世界重新开始，从种子的萌芽开始；从蛱蝶破茧羽化开始；从微笑的晨露、灿烂的夕照和风雨拂拭、润泽的美德开始……

死，是赐予，是新的世界，是转机，需愉快地接受，如翩然而去的转身。不回眸。

一个物种变成另一个物种需死亡的环节衔接，变一种存在的方式体验存在的世界这也很好！

多么有趣！不要讨厌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