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海的号角与一网海蜇

2026年07月02日

海丹青

敬海,从一碗鲅鱼饺子开始

在营口,懂海是成年人的必修课,敬海却是连三岁娃娃都要学的第一课。

每年4月,辽东湾的冰碴才消融不久,鲅鱼圈的山海广场上便人头攒动。一场中国北方规模较大的开渔节,即将轰然拉开幕布。广场中央,供案上摆着系了红绸的整猪整羊,苹果堆尖,白面大饽饽摞得跟宝塔似的。老渔民的脸上沟壑纵横,带头朝天举了酒碗——那是咸涩海风里一辈子都没放下过的敬意。一仰脖子,一碗洒进浪花里,碗底朝天,膝盖落泥。

“把酒祭酹、祝告沧海:愿风平浪静,鱼翔虾跃,生生不息……”

这时候,最不能缺的,就是码头上家家户户刚蒸好的一屉鲅鱼饺子。营口人出海祭海的习俗少说也传了几百年,搁在早先不过是各家的自发祭祷。每年春季,当地渔民一直都有开捕祭海的民间传统。如今被政府正式升格为“中国北方(营口)鲅鱼圈开渔节”,老规矩一点没少,新气象添了不少——无人机在头顶盘旋,短视频博主架着自拍杆,一头连着祭台的青烟,一头通往全中国手机屏幕。

时代变了,可那碗饺子没变。香炉里的烟顺着海风越飘越远,仿佛真的能飘到龙王爷的鼻子底下,替整条海岸线的捕捞人,讨一个好彩头。

赶潮,黑夜里的奔赴

如果你以为开海只是敲锣打鼓吃顿饭,那就大错特错了。在营口渔民那里,出海捕鱼有另一种叫法——那是他们想了半辈子、干了一辈子的两个字:赶潮。

何为“赶潮”?当辽东湾进入一天里潮水涨得最凶猛的时刻,船长站在船头,拉开嗓门一声令下,渔船趁着涨潮涌动的最大推力,离港冲向外海。返程时,满舱的鱼虾蟹抵达码头,直接卖给岸上的商贩。

营口渔民把潮水算计得分毫不差,完全是代代传承的生存绝技。几年前我陪着当地一位老船长,去赶过一次凌晨的潮。码头上的路灯在浓雾里晕出浊黄的亮光,海水的腥味浓得像一把看不见的盐,直往人的鼻腔里钻。老船长爬上锈迹斑斑的船帮,一只脚踩在船舷上,回头朝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嗓:“赶潮的人,起锚咯!”

旁边的年轻人听见了,嘻嘻哈哈地扶着他登船——他们都是近年来返乡入行的渔村后代,有的在城里读过书、干过白领,最后还是舍不得这片海。他们在直播平台上注册了账号,在船头支起手机,一边在巨浪里颠簸一边对着千万陌生人高声直播,讲海蜇的脆口、讲鲅鱼的鲜美,也讲他们在雨夜风浪里最质朴的坚持与热爱。屏幕上的弹幕像潮水一样涌来,把这座小城的海味推向了五湖四海。

“软黄金”的来历

要说营口大辽河岸边的真正硬通货,不是金银,而是——海蜇。

营口海蜇的名头有多大?我有个外地的朋友来看我,特意嘱咐要带两样东西回去:一包盐渍海蜇,一袋蟹田大米。后来我才知道,在业界,营口的海蜇被称为“软黄金”,加工量和出口量稳稳地坐在全国第一把交椅上。全市海蜇年产量高达25万吨,年产值约30亿元,年出口量占全国的80%。

但你要是回到四十年前,海蜇在那个贫瘠的年代,曾经只是大辽河入海口两岸的“救荒菜”。渔船靠岸,渔家人把海蜇捞上来,就着海盐腌渍,脆生生的口感给清贫的日子添了几分难得的滋味。渔民们摸索出最原始的腌制方法,将海蜇用一层层海盐、明矾叠压、腌制、贮藏,既能保鲜锁味,又意外锁住了爽脆不散的口感。

真正让这道“救荒菜”变成“软黄金”的,是营口人不服输的脑子和愿意钻进车间、实验室的劲儿。2014年,营口海蜇拿下了国家地理标志认证的金字招牌。紧接着海蜇节办起来了,加工厂开起来了,科研人员跑到了车间里,把以前没人要的海蜇边角料做成了即食的开胃零食。年轻一代还架起手机镜头,对着屏幕里泡在清水中的晶莹海蜇大嚼:“家人们,这是咱辽东湾的脆海蜇,你听听这声儿!”

于是辽东湾的海蜇不再仅仅是一条船归航时的盼头,而是一头扎进了集装箱,卖到了日本、韩国、美国等国家和地区。营口也从盛年时“赶潮抢鲜”的海蜇渔场,一步步蜕变成了“把海蜇卖向全世界”的全球产业链核心。

归 帆

我常想,为什么营口人吃海鲜的方式和别处不一样。无论是在灯火通明的渔火夜市里敞开吃,还是搬着小马扎蹲在码头边上端着大碗吸溜,那份独特的滋味里,总藏着一股说不清的烟火气。

营口人靠海敬海,从不吝啬向大海索取,也从不忘了偿还。每年禁渔期的公告挂满渔港,码头静悄悄,没一个人讲话。渔船停得整整齐齐,等着投放的幼蜇长成壮硕的海蜇,它们从不急躁。

后来坐船回老码头的时候,我又路过了那片大辽河入海口的滩涂湿地。夕阳在海面上碎成万千片,渔船渐渐变小,最后缩成淡青色的地平线边缘的一个暗色小点。船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落在海面上的橘色纽扣。

一艘船就是一个家。一个人走多远的路,厨房的灶上,永远有刚上岸的新鲜鲅鱼、一碗黏糯的蒸米和一口脆生生甩不掉的海蜇,在等着船上的人平安回家。

开海的号角还在年年吹,直播间的弹幕日日刷屏。这座大辽河入海口的城市,就在这河海相拥的烟火中,把日子过成了一碗滚烫的鲅鱼饺子——皮薄馅大,一口下去,满嘴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