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06日
1
风从远方跑来了,它把村庄远远地甩在身后,奔向远处的田野、山丘。
它把我们远远地扔在了身后。一天,一觉醒来,我蹲在矮矮的墙角休憩,发现风把村里人带走了,有的带去了县城,有的带去了附近的城市,有的带去了更远的远方。有人曾回来过,有人永远不再归来。
我想起小时候,执着于追逐一场麦田里的风。那时,我还没理解风的真正含义。我的腿还健硕,胆子也大。风从远方奔来,吹过刚没脚踝的麦苗,它们展开鲜嫩的叶子,迎接风。年幼的我,站在麦田里,学着麦苗的样子,弟弟学着我的样子,一起伸开双臂,闭上双目,感受风的存在。风像个调皮的孩童,窸窸窣窣地掀起我们的衣角,穿过双臂,跃过麦苗,飞远了。
我疾速地奔跑在绿油油的麦地里,像冬天雪地里常出没的兔子般灵巧,试图抓住一缕风。我拉着弟弟,风跑到哪里,我们便追到哪里。就这样我们跟着风,越跑越远。渐渐地,我们跟着风长大了,后来终究还是分开了,追随着各自喜欢的风,跑到了远方。那是一座座看不见炊烟的城市,那里,大片大片的楼房连在一起,工厂的机器不分昼夜地轰鸣,汽车、人流熙熙攘攘涌现在十字街头。那里也有风,只是那里的风和村庄的风不一样,它们似乎是急躁的,淡漠的,化了浓浓的妆。地上,“招工启事”的广告被风吹起,越过高楼的一角,飞远了。
风是无形的,它隐于万物之中,化为万物的一部分。风也是神秘的,不为任何缘故,不因何而起,一阵风起云涌。
2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村东头一大批修路工人的突然造访,打破了村庄的宁静,他们没日没夜蹲在路边叮叮当当地干着手里的活。
几缕乡村的风在旁边不知情地追逐打闹,吹干了他们脸上的汗水,在他们的脸上留下一道道咸痕。
他们把外面的风带到了村庄,村庄的味道就变了。他们吞咽下脸上的汗滴,那是他们熟悉的味道,携着心底的风。梦里,似乎还有老人、孩子、女人站在风中,日日地在心底盼着他们。有多少风,就有多少哭着醒来的梦。
一年后,一条从北京到九龙的国家级公路修通了。越来越多的公交车、私家车、大巴车从公路上飞驰而过,把村里那些孩子们送去了远方。
田野上,俏皮的风吹过他们稚嫩的脸庞,吹乱了他们的头发,也吹动了他们的心。他们向前来送别的父母挥手,毅然踏上了远离故乡的车,奔向了北京、天津、广州、深圳、上海。
几年后,越来越多的公路打通了,村庄、乡镇、县城俨然编织成一张张密集的网,把村人一个个网起。故土情结被风一点点打破,越来越多的人向往村子外面的世界。
我父亲退休后,也跟着人潮去县城购买了房子,从此置身于高楼之中。二爷家的叔叔,靠着开收割机挣了一笔资金,在市区购买了两套房,一套给儿子,一套自己住。后来,他索性放下农田,在城市找到一份销售工作。
村里那些靠加工机器零件发家的叔叔伯伯,更是直接全款买下了城市的楼房,举家搬走了。孩子们被送到县城学校读书,再也听不到那些“叽叽喳喳”的吵闹声。
村人们只有农忙时才回来种种地,只有过年时才回来看看老人,那时,村庄会热闹一两周,仿佛回到了从前。然而,随着年的远去,村子又会恢复寂静。
3
新农村人来了。
他们鲜活的脸上,挂着一串串红扑扑的笑容。他们从科研基地带来新的种子、种植技术,他们开始大范围包种土地,少的有上百亩,多的上千亩,他们开始了新一轮大规模的科学种植。
村庄又活过来了,温和的风又一次次吹来。它们跳跃着,轻柔地吹过悬挂着一串串绿宝石的葡萄园,吹过红红的太阳般的苹果园,吹过绿油油的麦田和清澈的青纱帐,吹过那些拉着它们运往城市的大卡车和流着汗、大笑着的师傅的脸。
它们从人们清晨的梦中一次次醒来,叫醒了沉睡的村庄。
村庄没有老去,风也没有。村里世世代代流淌的河水还在一路静静地向北流着。
只要有风和河流在,村庄就会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