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

2026年07月06日

乔桦

铁子的饭店扎在闹市,门脸不算阔气,但溢满浓醇的饭菜香,菜品适合大众口味,价格亲民,往来的食客络绎不绝,生意异常火爆。铁子的媳妇细叶在家带孩子,很少去店里。她性格温婉,且持家有道。铁子即使再有能耐,也逃不出细叶的掌心。家里的财政大权她牢牢把着,丝毫不含糊。

夫妻俩男主外女主内,铁子是搂钱的耙子,细叶是装钱的匣子,两个人配合得严丝合缝。结婚十余载,日子过得顺风顺水。

店里新雇的女服务员叫桃枝,二十五六岁,细高挑儿,脸蛋粉嫩,细腰肥臀,眉眼里全是风情,浑身透着一股水灵灵的劲儿。桃枝往店里一站,哪里还是平凡的桃枝,简直是一树灼灼的桃花,引得铁子总往她身上瞄来瞄去。

桃枝手忙脚乱地给铁子递东西,忽然打个趔趄,冰凉的小手就搭在了铁子的手背上。炎炎夏日里,那股凉直往铁子的皮肉里钻。细叶的手总是热乎乎的,从来都没有这般凉。桃枝看着铁子,她的眼睛波光粼粼,稍微荡漾,铁子就心甘情愿地沉下去。

铁子交给媳妇的钱越来越少。细叶感觉不对劲儿,问铁子。铁子就随便找个理由搪塞,搪塞不过,就以细叶不信任自己为由,大发脾气。他像一只炸毛的斗鸡,摆出一副掐架的姿态,细叶就不言语了。

铁子变得反常,细叶决定到店里瞧瞧。她推开饭店的门,一眼就看见吧台后正在收银的桃枝。桃枝瞥了她一眼没搭话,只这一眼,细叶就看出了端倪。

细叶走向吧台,台面上摆着一盆金灿灿的向日葵,她伸手就扒拉绿色的叶子和金色的葵盘。

桃枝说,大姐啊,你没事扒拉向日葵干啥?

给它捉虫哩!细叶头也不抬地回答。

塑料的,哪来的虫?

妹子,这你就不懂了,有一种厚皮虫特别讨人嫌,专门啃别人家里的花,真假花都不放过。说完,细叶仍继续煞有介事地捉虫。

桃枝听出了弦外之音,没有不透风的墙。这女人来者不善,她料定这就是铁子的媳妇。

细叶与桃枝的对话,铁子仅听了后半段。铁子心里咯噔一下,预感美滋滋的日子到头了。

从这天起,细叶每天都定时定点地来饭店上班,严格把持着收银业务。桃枝只剩端盘跑腿的活儿,铁子不满意这种布局,可也没办法。

店里食客如云,一派祥和。细叶风平浪静,她和铁子、桃枝谈笑风生,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但她看向桃枝的眼神有股子凉气。

没几日,桃枝就没了踪影,铁子找到她的住处,早已人去楼空。他怎么也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收场。

几天后,饭店涌来一群人,包括肉铺、海鲜店的老板、干调铺的伙计……听说桃枝跑了,他们掐着厚厚的票据,都是来要账的。原来,这几个月铁子当甩手掌柜,收银、采购全交给了桃枝。桃枝私吞了采购款,食材全部赊购,才酿成这一幕。

铁子有苦说不出,细叶一句责备的话都没说,她平静地拿出积蓄,收拾了烂摊子。

三个月后,大厨驼四的老娘病逝,他请假回山东老家奔丧,自此没了音讯,打他的电话总是忙音。驼四憨厚老实,全凭手艺,一说话就脸红,嘴比木头都笨。

铁子和细叶心知肚明,驼四是因为长期没涨工资,心存积怨,才故意撂挑子的。两口子追悔莫及,可事已至此,买不着后悔药了。铁子这才意识到,比起桃枝冰凉的小手,驼四那双布满茧子的大手,才是饭店最需要的。

驼四厨艺精湛,普通食材经过他的翻炒,都会炒出国宴的味道。他还掌握着几种特色菜的烹饪绝活,没有他,饭店等于失去了半壁江山。饭店生意虽没有往日红火,但维持铁子一家人的生计是没有问题的。

日子如同沙漏里的细沙,一点一滴流淌。日子重回原来的轨道,铁子和细叶也重拾往日的恩爱,只是这恩爱里掺杂了沙砾,偶尔会硌痛细叶的神经。

转年秋天的一个午后,饭店走进来一个男人,满身的沧桑感。他逆光站在吧台前,垂着头一动不动,好似一截枯木。

铁子和细叶盯着男人看,看着看着,就笑了。这个人是失踪了一年多的驼四。驼四头发灰白,又黑又瘦,脊背比原来还驼。

哎呀,是四哥!细叶惊呼。

四哥,你咋才回来?咋这么久都没有你的消息?铁子接连问了两个问题。

驼四慢慢地抬起头,看着铁子和细叶,脑袋腾腾往外冒汗,头发像被暴雨冲刷过的小草一般贴着头皮,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我,我来问问,饭店还……还用人不?

用,大厨的位置一直给你留着,我和铁子天天都盼着你回来呢!细叶笑着说。

四哥,你可真急人,到底发生啥事了?

我,我被骗了。驼四满脸愧色。

谁骗的?骗多少?

桃枝,她骗了我所有积蓄。说完,驼四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