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辈记忆里的“要紧事”

2026年07月07日

丁海林

人生几十载,经历的事、碰到的人数不胜数,即便是挑要紧的说,也有个百八十件。不过,要确认哪一件才是要紧的,却是个大难题。作为芸芸众生的我们,没有闲工夫写回忆录,又解不开这个难题,就只能先把这些人和事存在脑海里,合计等需要的时候再讲给别人听。这一等,要么被遗忘,要么就再没机会讲述了。

梳理回忆时,突然发现长辈在闲聊时提及的几件并不那么要紧的事,居然都与我的家乡营口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便不妨放在一起说说。

姥爷祖籍是山东黄县(今烟台市龙口市)。在母亲的讲述里,姥爷年轻时有着一颗不安分的心。见家里的几分薄田难以糊口,毅然乘上轮渡,横跨渤海海峡来到了当时关外的繁华港口——营口。当时姥爷在营口最大的染料绸缎庄“瑞昌成”当伙计,铺子里包食宿,每天晚上姥爷把铺盖一铺,就睡在三尺宽的柜台上。由于姥爷身材高大,干活也舍得力气,每年能赚十二块银元的工钱。当伙计攒下的这笔银钱,成为他日后跑单帮贩卖布匹的启动资金。

然后,当您做好准备,听我继续深情描绘一下姥爷在营口的奋斗史和苦难历程时,回忆在这里戛然而止了。没办法,可能姥爷也觉得挑选回忆里的“要紧事”是个难题,或者压根没觉得在营口的经历于他苦难的一生有多么要紧,便只给母亲留下了这只言片语的回忆。

就这只言片语,还要拜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母亲调到营口工作后,姥爷唯一一次来营口看望女儿时的偶然提及。来到营口的姥爷突然提出想去当年当伙计的那条繁华的街道去看看,母亲此时才得知姥爷年轻时曾经来过营口。对营口历史也不太了解的母亲,也不知道姥爷口中的“西大街”到底是哪,既然姥爷说那里曾特别繁华,她就骑着自行车带着姥爷去了新华百货附近。也难怪,在母亲的记忆里,那里就是当时最繁华的商业街,回族黏食店、天津包子铺,还有商品琳琅满目的新华百货。当时的营口实在是找不出比那里更繁华的地方了。

母亲回忆说,姥爷站在新华百货门前,四处张望了半天,略有遗憾地说,“变样了,跟当年一点都不一样了。”那一刻,姥爷的记忆里,连绵的商铺、喧嚣的人群,成堆的货物,三尺宽的柜台,统统没有了可以回忆的参照物。多年后的今天,提及这段往事,母亲满是遗憾。“你姥爷唯一一次来营口想寻访年轻时代的回忆,我还带错了地方。”

其实,这不能怪母亲。1968年,还在故乡沈阳市读初一的母亲随着一群懵懵懂懂的同学,被车拉到了大洼县荣兴农场(当时归营口管辖)的青年点,开始了知青下乡插队的生活。在没有导航软件的那个时代,青年点以外的地理环境都是一片充满诱惑的未知世界。每当农闲时,这群大孩子最大的乐趣就是从青年点徒步往南走20多公里,然后花一角五分钱的船票渡过大辽河,来到那片朝思暮想中的繁华街道。逛逛琳琅满目的商场,欣赏照相馆橱窗里的漂亮大照片,闻着空气中飘散的天津包子香味儿,最后花上五分钱去抢一个热气腾腾刚出油锅的油炸糕或是一角钱一碗的油茶面,这些吃食是这群大孩子们唯一能支付得起的美食。我在这里用了一个“抢”字,实在不是危言耸听。在老营口人的印象里,那家回族黏食店的售货窗口是用铁棍焊接而成,只留下一个半尺见方的出口。那些足有3根手指粗细的铁棍经过顾客多年的争抢,居然生生被掰弯了。

没错,母亲记忆里的繁华街道,就是昔日营口的新华百货附近。吃了美食后,这些心满意足的大孩子们再坐船渡过大辽河,往回走20多公里,回到条件简陋的青年点,继续他们的插队生活。

母亲讲起这段回忆,是在我买私家车了以后,有一次载着父母沿着辽河特大桥一路向北,来到昔日插队的地方,父母坐在昔日的青年点营部门口兴致勃勃跟我说起这段往事。好像,在他们的记忆里,这些事也并不要紧,只有在故地重游时才有说起的必要。

由于挑选“要紧事”之难,很多长辈珍贵的记忆便遗憾地没能传承,即使是他们自认为要紧的事,也往往语焉不详。

1970年夏天,在大洼县荣兴农场下乡一年多的父亲感觉苦不堪言。这倒不是说活儿有多累,生活条件有多不好。父亲的父母和两个哥哥都是梨园子弟。幼年的京剧学艺经历,让他身体特别强壮,只不过他从未接触过农活,不掌握农活技巧的他不仅干活慢,还经常弄伤自己。好在,爷爷和大伯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将近有200元,在那个姥爷仅靠48.5元工资就能养活一大家子的时代,爷爷家的工资收入绝对是笔巨款。因此,爷爷每个月都会给父亲邮寄一笔不菲的生活费,让这个在乡下的小儿子能买点好吃的。

那年夏天,父亲在盘山县连续修了二十多天水渠。终于捱到完工后,别的知青纷纷跳上返回青年点的汽车,父亲却揣着兜里的10元钱生活费,盘算着去盘山县的饭馆吃点好吃的。

就在这个挽着裤脚,满身泥泞的青年在大街上四处张望的时候,他人生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了。父亲看到了一位曾在沈阳某艺术团体工作,如今被下放到盘山县的戏剧导演。他乡遇故知后,免不了一番寒暄。闲谈中导演突然问起,“你为啥没报名工宣队的演员选拔?你这些年还练功吗?”直到此时,父亲才得知,工宣队数月前曾下发过选拔演员的通知。如今选拔已经接近尾声,再过几天工宣队就开始从各个青年点调人了。

“跟我去试试,看还能不能报上名!”就这样,在好心导演的指引下,饿着肚子却不再对美食有兴趣的父亲走进了工宣队的大门。在考试现场,父亲清唱了几段京剧唱段,然后做了几个翻跟头、飞旋子等京剧动作。虽然一年多的下乡生涯里,他从未吊过嗓子,也未再练功,可从小练就的京剧基本功,让他与那些未接触过京剧表演的知青相比,显得出类拔萃。

选拔结束,父亲走出工宣队大门,扛起铁锹走回了青年点。然后,就没有了然后,杳无声息的那种然后。最后,父亲等待得没有了希望,认了命,乖乖地每天出工干农活,渐渐忘了这回事。直到,一个多月后的一天,青年点营部的大喇叭里突然喊着父亲的名字,让他赶紧来一趟。父亲瞬间扔掉铁锹,顾不得洗掉脚上的污泥,一路飞奔到了营部。好在,命运没让他失望,眼前两名工宣队的政工干部正襟危坐,在办理着他的调转手续。一切尘埃落定,从那一刻起他的身份从知青变为工宣队的京剧演员,每天的生活从风吹日晒干农活,变成了早起吊嗓、练功,偶尔演出时还有丰盛饭菜的悠闲日子。

“这么精彩的故事为啥不仔细讲给我听,还得我反复追问才说?”我诧异于父亲的腼腆,更有些后怕如果没有我当初的执拗,真的会丢失了父亲这段往事的传承。“这事也没啥,这辈子受的苦哪个不比这个深。”父亲不以为然。

在营口这块土地上生活了快五十载后,我才剥茧抽丝般探究到,原来我能在营口这块沃土定居、成长,皆因长辈曾与营口有过这么多千丝万缕的联系,发生过这么多故事。

如今,姥爷去世快30年了,父母也年逾古稀了,这才让我有了对他们往昔岁月刨根问底的紧迫感。幸好,幸好,这段记忆没有散佚,更没有留下遗憾的断点,我在心底给这些在我看来非常要紧的回忆留下了一个特殊的位置精心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