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伍颂庚 小说作品

象渡(连载一)

2026年07月08日

星星爬进云里,像石头滚落澜沧江,没有一点声响。曼养寨子的夜,异常平静,可岩香老波涛的心却静不下来。他当了大半辈子护林员,又是寨子里罕有的康朗,警觉性自然要高于普通人。

此刻,看着睡着的孙子岩罕派,在半透明的夜光里显得那么恬静,岩香老波涛给他掖了掖被角,然后独自走到露台上。

连岩香老波涛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手里何时多了一把护林刀。这把通身漆黑的刀,被岩香老波涛的手反复摩挲着。他屁股下有轻微的响动,那是一把竹椅被压迫时反抗的声音。

良久,四周寂静下来,岩香老波涛在微弱的夜光里,像一尊黑色的石像一样,安静地靠着竹椅睡着了。

岩香老波涛是被一阵犬吠声惊醒的。醒来,他才发现起风了。

夜很黑很稠,跟闭着眼没什么区别。他从裤兜里掏出打火机,却始终点不着。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这持续猛吹的风,根本没给他见缝插针的机会。

他摸着黑回到屋里,放下护林刀,用两只手才点燃打火机。

关好门窗,他才注意起天色来,原本稀疏的星星一颗也看不见了,就连那些云团也不知去向。天空,仿佛被墨泼过一般。此刻,他才意识到,整个曼养寨子就像在墨水瓶里。

突然,天幕上闪过一道亮光,接着听到一声闷雷,房屋和窗外的树上窸窣响动,仿佛被一只巨手扬了沙石。

岩香老波涛赶忙爬进被窝,抱着睡眼惺忪的岩罕派,安抚着。

尽管现在寨子里都是小洋楼,密封性极好,也很隔音,但凭经验判断,外面极大的风雨声,肯定是一场少见的暴风雨。

岩香老波涛安抚好孙子,自己却睡不着,他想着后山那块香蕉地。

暴风雨一直持续到凌晨。天蒙蒙亮时,他打开窗户,发现外面归于平静。可这种寂静反倒让他感到害怕。

岩香老波涛跟孙子交代了几句话,下楼来到仓库,找了双雨鞋套上,又披上一身蓑衣,带上一把砍刀,一把锄头,往后山自家香蕉地里赶。

刚出寨子,看见路边橡胶树折断了不少,他知道香蕉树并不比橡胶树更坚硬,几乎可以断定,损失是难免的事。

可他还是低估了暴风雨的威力,那些香蕉树东倒西歪,几乎没有一棵是扛得住的。

然后,他绕了一圈发现,由于香蕉树没那么硬朗,反倒很少有拦腰折断的。由于排水沟挖得极深,地里几乎没有积水,只要天气转晴的时候,把它们扶起来,加固一下就行了。

正想着,岩香老波涛突然听见脑后传来一声叫唤。他警觉地想到是野象的声音,不免有些紧张。

可他转身后并没发现什么动物,更没发现身躯庞大的野象。

四周都很开阔,尽管前方接壤着雨林,但这一带的雨林没有大树,只有些低矮的灌木丛和藤蔓,如果有野象,他早就看见了。

正准备转身去侍弄香蕉树,他又听到一声野象叫唤。这回他听清楚了,声音是从不远处的灌木丛里发出的,于是小心翼翼上前查看。

原来是一头小象,身上缠满藤蔓,看上去已经奄奄一息,它的叫唤,也许是垂死挣扎后向人类发出的求救信号。

岩香老波涛观察了一下,发现山坡上有一道很长的滑痕,从坡底一直通到山上的密林里去。看来,小象是从坡顶滑下来时受伤的,且被藤蔓缠得无法动弹。

岩香老波涛赶紧回村,找来村主任岩扁和他的儿子。他们观察了一下四周,确定没有野象群出没,才用砍刀替小象解了困。

然后,他们利用带来的门板和麻绳,合力将小象抬到村委会大院里。

不一会儿,村委会大院挤满了人,大家纷纷指着小象议论起来。

伴随着冉冉升起的朝阳,寨子里的老人和小孩也逐渐加入了观望和议论的队伍。

情绪最激动的是玉光咪涛,她站在人群的中心,穿着一身粉色的傣族服装,头发高高地挽起。

玉光咪涛当面质问村主任岩扁:“玉滴差点让大象给踩死,你们怎么还弄这么个东西到寨子来,难不成大象攻击的不是你们的孩子吗?”

村主任岩扁先平息了大家的七嘴八舌,然后,耐心地跟玉光咪涛和村民解释说,当年,大象伤人事件的确有好几起,但都事出有因。

那时候,恰恰是盗猎分子最猖獗的时候。最近几年随着盗猎分子的减少,野象伤人事件也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村主任岩扁的话还是有分量的,躁动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偏偏这时,村东头卖自烤酒的岩甩又打破了平静。他说话从来都是慢悠悠的,眼睛谁也不看,抱着个手。

岩甩用近乎煽动的语气说:“野象是种很记仇的动物,说不定还要来复仇呢,我记得野象还踩死过人哩。”

村主任岩扁还没来得及制止岩甩,让他别乱说。人群中又冲出一个壮汉,他挥舞着一把杀猪刀,满眼通红,气急败坏地吼道:“还说什么,让我像杀猪一样一刀捅进去,扔去雨林就完事!”

人群一阵骚动,就连平日里镇得住场面的村主任岩扁也不敢上前阻拦。

这时,一道人影突然挡在小象面前,壮汉差点儿跟他撞了个满怀。

挡在小象前面的是岩香老波涛。他不慌不忙,沉着冷静,这种冷静不禁让壮汉一怔,只好停下,退让一步。

“你要干什么?别挡我!”壮汉吼着,声音却没了之前的气势。

“今天,我管定了。”岩香老波涛语调依然很沉。

“凭什么!我今天非宰了这畜生不可!”壮汉红着眼喊。

“要杀它,先杀我。”岩香老波涛眼皮也没眨一下。

人群安静极了,他俩的对峙成了悄无声息的对决。

这时,村主任岩扁上前走到壮汉身旁,先告诉他别干违法乱纪的事,野象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见壮汉情绪稳定下来,岩香老波涛上前拍了拍壮汉的肩膀,诚心诚意地说:“岩胆,我知道你死了老婆,可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岩温叫还是你从小的玩伴……”

沉默良久,岩胆声嘶力竭地吼道:“你儿子不一样,他是英雄!”说完扔下杀猪刀,捂脸痛哭,冲出人群,往家的方向跑去。

村主任岩扁也拿不定主意,便催促岩香老波涛做决定。

岩香老波涛走到蜷缩的小象旁,单膝跪地,用手检查了一下小象的伤口。

在嘈杂声中,岩香老波涛只说了一句:“它还是个孩子,跟岩罕派一样。”说完,他把岩罕派叫到跟前,摸了摸孙子的头。

此时,脖子细长、皮肤白皙、身材匀称的玉叫端来一盆热水,热水里面泡着一块干净的蓝布。她把盆默默放在岩香老波涛脚边,然后一声不吭,低着头离开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发现,今天的岩香老波涛有些不一样,平日里那个心肠跟石头一样硬的老家伙,没想到还有侠骨柔肠的一面。

岩香老波涛一生没结过婚,年轻时寨子里许多女人无论怎么跟他示好,他都不为所动。倒是此刻,他瞥见那个默默离去的瘦削背影,有些发怔。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