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伍颂庚 小说作品

象渡(连载二)

2026年07月10日

(接上期)

村民们议定要救小象后,各自都忙开了。

村主任岩扁正在联系皮卡车,几个村民在给摩雅傣打求救电话。岩罕派和村主任的儿子岩明也跑去采芭蕉叶。

岩香老波涛继续替小象擦拭伤口上的血迹,那些血流出来时发黑,抹布在水里化开后却变得鲜红无比。

岩香老波涛一阵目眩。

十年前,在澜沧江和一条河交汇处的一个河湾里,他就是这样送走儿子的。他抱着儿子,替他堵脖子上的枪眼,可鲜血还是从他指缝里往外冒。

他一个劲儿地哭啊,可没人能听见他心碎的声音。

十年过去,儿子离开时睁圆眼睛的样子,经常会闯入他的梦里。

他没有一刻不后悔,如果当初没有带岩温叫去转山,如果没有偶遇那帮丧心病狂的盗猎者……

可是,没有如果,只有真实发生的过往和眼前的现实。

摩雅傣还是来了,敷了些草药,小象的血止住了。不过,小象的伤势非常严重,摩雅傣也只能为它止血消炎,没法修补受损的内脏。

也许是下滑时被石块划伤,也可能是被断裂的木头捅到,总之,当岩香老波涛把小象身上的污泥洗净时才发现,小象的肚子划开了一道很长的口子,内脏已经划坏了。

大家正在替小象担忧,村主任岩扁火急火燎地跑来。他说,皮卡车师傅老岩说,暴风雨造成多处路段山体滑坡,别说皮卡,就是摩托车也出不去了,那么多路段要想全部挖通,他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大家这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都开始担忧起来。如果小象死在寨子里,野象复仇的决心和意志力,全寨子的人都知道。

市区有个专业的野象救助站,可车子出不去,即便联系上救助站的人,也没什么办法。

岩香老波涛打破了沉默,他摸摸岩罕派的脑袋,用低沉的声音说:“我带它走老路。”

人群里立刻一片哗然。

老路起码有二十年没人走了,大概也只有岩香老波涛找得着路。

也许是大家觉得自己做不到,所以有些惭愧,很快,大家又都一言不发。

不远处的玉叫安静地站在人群外,保护区那边升起的太阳,把她脸上薄薄的皮肤照得透明。她的眼里分明有一丝担忧,但她只是挽了挽垂到耳边的几根发丝,没有上前说一句话。

小象被送到岩香老波涛家干净的猪圈以后,寨子里的孩子经常会来。大人们很少有人来,只有摩雅傣和村主任每天都要来几趟。

岩香老波涛感觉小象有了些精神,便带上岩罕派去邻村要羊奶。

寨子里养羊的人极少,只能去跟住在山上的哈尼族和布朗族寨子里的人要。

这一路上,岩香老波涛告诉岩罕派,当初把一岁多的岩温叫带回来,他也是这么去跟人家要羊奶的。后来带岩罕派时,玉叫阿姨帮了很多忙,所以就没那么辛苦。

岩罕派就问:“玉叫阿姨是不是喜欢你?”

岩香老波涛突然沉默了。

自从儿子死后,玉叫总是不声不响地帮他带岩罕派,从来不求回报,也没有一句怨言,一坚持就是十年,这让岩香老波涛有些唏嘘。

在摩雅傣的医治下,小象的伤口没有发炎,它的精神很好,还能站起来缓慢行走。

岩香老波涛在岩罕派的帮助下,给小象喂了羊奶,寨子里的孩子们在猪圈外鼓掌。

事不宜迟,岩香老波涛找到村主任岩扁,跟他说小象不能耽搁太久,但寨子里得派一个大人跟他和孙子一起走。

村主任岩扁挠了挠头,很干脆地说:“我和儿子岩明跟着去。”他们商定好,第二天一早出发。

当天下午,大概四点钟,岩香老波涛带着岩罕派和岩明来到笋塔的山脚下。岩罕派竹篮里提着纸花和花篮,岩明提着塑料袋,里面装着香烛和蜡条。

他们一路拾级而上,直到走过两棵枝繁叶茂的榕树,又走过一棵菩提树,才踩着浓浓的绿荫爬上山顶笋塔。

“今天可是赕佛的日子,我要带你俩来求平安线。”岩香老波涛再次强调。

他们净完手,脱鞋来到塔基上,敬献了纸花和花篮,俯身跪在佛祖前,虔诚地聆听帕松庄龙长老的诵经祝福,然后才滴平安祈愿水、燃香点蜡……

下山的路上,十岁的岩罕派和十二岁的岩明手腕上多了一圈红线。让他们兴奋的是,带着小象徒步穿越雨林去市区,这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呀。

回到寨子时,天色暗下来,刚进院子,岩罕派就喊着“玉叫阿姨”冲了过去。

岩香老波涛定睛一看,玉叫提着鼓鼓囊囊的东西站在院子里等他们。

回到客厅后,玉叫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交代给岩罕派。这铝饭盒里是糯米饭,那芭蕉叶里是黄牛干巴,塑料袋里是酸辣开胃的小米辣酸笋、炒豆豉和炒青苔……

岩香老波涛明白,玉叫这是拐着弯交代自己呢。

岩香老波涛逐一关好窗、锁好门,背着行李,带上岩罕派,赶着小象去村委会跟村主任岩扁他们会合。

岩香老波涛心里盘算着,如果顺利,此行至少需要两天能到达市区。

小象虽然重伤未愈,但看上去精神抖擞,它的身体大概有两头初生牛犊大小,走起路来缓慢却不失平稳。

恍惚间,玉叫已经站在村委会门口等着了。她径直走到岩罕派面前,交给他一条带有大象花纹刺绣的傣锦小毯子。

玉叫深深看了一眼岩香老波涛,然后低头走开了。

村委会门前的坡头,人头攒动,村民们是来送行的。尤其是那些孩子,看岩罕派和岩明,眼神里满是羡慕。

刚要出村的时候,小象突然躁动起来。岩香老波涛正在想是不是它的伤口有了问题。迎面走来一个人,是寨子里的杀猪匠岩胆,也就是两天前要杀小象的那个壮汉。

村主任岩扁上前,问他是不是才割完胶回来。

岩胆哼了一声,也不回话,径直往寨子里走去。

岩香老波涛想,这头小象很有灵性,就跟岩温叫小时候一模一样,有些胆小,却非常敏感,这更加激起了他的保护欲。

他们要沿着澜沧江南岸走,借着雨林掩护,但愿不要被那些散落的象群发现,否则万一起冲突,他们和这头小象都必死无疑。

江水很缓,曲里拐弯的峡谷,被江水塞得满满当当。

这几年来,原始森林被保护得很好,天晴的时候,这里除了天的蓝,就只有树的绿,水的绿。

四个人,一头象,沿着江岸像蛇一样钻进雨林。

村主任岩扁在前面领头,两个少年跟在他后头,小象跟在两个少年后面,岩香老波涛殿后。

岩香老波涛正在把驱蚊液空瓶里的凤仙花水喷洒在队友身上,这是驱赶毒蛇的,当然他还装了治蛇毒的重楼。

两个大人身上背着几十斤重的行李,两个少年身上东西也不少。

比起其他东西,岩香老波涛携带的贵重物品,他认为是这把傣刀。一路上他用这把刀挖了不少草药,都是一些可以给小象消炎的药。平时可以不带,但这次路途艰险,身上必须得带着这把刀。

十年前,如果不是儿子拿着这把刀砍伤一个盗猎分子的脚踝,警方也不会那么快逮住盗猎分子。他和儿子依偎在那个河湾边时,儿子紧抱着这把刀,靠在他的怀里不住地颤抖,刀身满是儿子的血。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