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培建

江河为念

“城隅百雉映，水曲万家开。”

从飞机舷窗向下看

一条大河由远及近、由窄变宽

仿佛一条缎带飘逸过来

经过双眼，确定流淌进我的心底

大河两岸，高楼鳞次栉比

像电路板上密密麻麻插满的元器件

多云天气里，又听说连日有雨

天空、视野都灰蒙蒙雾茫茫一片

语音播报飞机继续下降

天边有些许阳光从云雾中露出头来

迅疾，从大河那头引燃到这头

金闪闪光灿灿的

一座现代化城池豁然亮起来

灯火通明，像极了在某个美妙的白天

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夜晚，由此新鲜起来

偏偏不敢说出那句“想与你在一起”

甚至不知道，除了为真实而活着

我还爱着一切明亮的事物

不禁想起，家乡也有一条大河

不舍昼夜奔流入海，并发出金黄色的光

又见繁花

事实上，还没有走下飞机

我就已经被无数鲜花簇拥起来

美得令人窒息，这比

北方的万木凋零更加让我动容

芒果树上倒吊着几颗果实

三角梅、鸡蛋花、异木棉、紫荆花

依然在争奇斗艳

道路两旁、居民楼间、大学校园

季节，令我感到陌生

而花之城城之花令我倍感温暖

繁花，让一座城更加柔软

请允许它们再盛开一次，因为

这里没有诗，只有一座真实的花园

在黄埔大道，我突然停住脚步

站在那里，看双腿向下延伸长出细根

眼睛微眯，嘴角上扬

双手变成花枝，委婉托住下巴

笑脸对路人说“你好”

并告诉他，北方已经“小雪”

希望花城的秋就这样深情地深下去

绿城漫溯

从中山大学打车到黄埔大道

道路两旁是绿的；经过石门堂山隧道

大山和湖泊都是绿的；在暨大校园中行走

日湖月湖南湖都是绿的；花城广场里

几抱粗的大树也是绿的——

在粤多日，我仿佛住进了绿的最深处

无法抗拒养眼的绿 诗意的绿

慢慢融入呼吸，渗进血脉和骨髓

我拍胸脯，将以诗为证

担负起，对这些绿色的责任

驾驶员打趣地说，这座城市

绿着绿着就过完了秋天

然后又是春天、夏天，多雨、湿润

他把车停在住所门口

金色余晖洒满一棵巨大黄葛树

一只黄绿相间的蝴蝶正在翩翩起舞

它，是从北方飞过来的吗

会带来一丁点儿关于冬天的讯息吗

回到山东这么多天，每每想到这里

时间，总会携着我

奇迹般地，变成了绿的一部分

暨大的榕树

印象中每一所大学里都有大树

大到可以形成圆形的穹顶，遮天蔽日

拱出地面的根从脚底爬向四处

一直填满每一条砖缝

形成大小不一、粗细各异的方形

把一棵树的温度传递给另一棵

“高出林表，广荫原丘。孰知初生，葛蔂之俦。”

暨大的榕树，足以称得上是一个

生命之物

终究活成天圆地方的模样

让我这个异乡人，从一棵树仿佛看到

千军万马驻守南疆

从世界华侨华人文献馆出来

我确信，每一步都踏在了故事上

真想从此把自己留在广州

用泥土的细节，活成一棵硕大的榕树

深深扎根，茁壮长大

昂起枝繁叶茂的头颅，向着首都的方向

深情呐喊“祖国，您好”

然后静静等待，一种伟大的预示

在我自己的身体内，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