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晔 小说作品连载

钥匙(一)

2026年08月04日

1

“叔叔,我们一定会出去的,对吗?”黑暗里,有个清脆的童音在他耳边轻声地问。

是谁在说话?吴恙没来得及分析,就听到自己低声说:“对,很快就有人来救我们了。浩浩不要怕。”

浩浩?

原来还是他。

吴恙叹了一口气,起身,借着小夜灯的光亮,打开了客厅的顶灯。顿时,客厅亮如白昼。他眯着眼,缓缓接受着周遭的光芒,轻松舒适得像是得到了一份熨帖和安宁。墙上的挂钟显示,凌晨三点。

两年前,浩浩就死在那个集装箱里,吴恙虽然被解救出来,人口拐卖案也顺利破获,但他依旧畏惧封闭黑暗的环境。吴恙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接受了两年的心理治疗。医生说,那个密闭的空间曾经困住了他,但他不能禁锢自己,要敢于走出去,向前看。而吴恙觉得,能困住他的地方有很多,如电梯、仓库、地下室等。他认为这些黑暗的地方每一扇门都很难打开,甚至连钥匙都找不到。

后来,吴恙主动申请调离刑警队。领导综合考虑,将他调到派出所户籍科,希望他能在较为轻松的工作环境中,尽快调整好心理状态。在户籍科,女警居多,工作间隙聊天的内容也比较零碎。吴恙不参与,只在网页浏览失踪人口的照片。

这天上午,冯科长匆匆忙忙走进办公室,说派出所这次要协助刑警大队排查嫌疑人,由于时间紧、任务重,户籍科也认领了七个排查对象。

冯科长立刻开会布置工作:两个人在科室调取资料和维持正常工作,剩下三个人分两组现场走访。吴恙作为科室内唯一男性,主动提出单独走访。至于排查对象,他也直接挑了四个有案底的。

冯科长对吴恙的主动担当非常满意,她微笑着嘱咐:“好样的,注意安全,不要和嫌疑人发生冲突。”

出发前,吴恙认真研究了四个嫌疑人的档案,将岳有峰排到走访第一位。这个人二十年前上门开锁,曾与业主发生冲突,因故意伤人,被法院判了十年有期徒刑。相比其他人,岳有峰的刑期最长,服刑时间最久。但根据社区提供的资料,岳有峰刑满释放后表现良好,在花径桥下支了个小摊,重操旧业。

尘土飞扬的花径桥,一边通往沿河小区,一边通往老旧的二街批发市场。中间的桥墩下方是块空地,有灌木丛,堆放着被丢弃的破旧家具。吴恙在凌乱的角落里找到了同样凌乱的岳有峰。此时正是秋季正午,岳有峰吃完两块煎饼,把坐垫放在红色旧沙发上,刚眯着就被人晃醒了。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穿着一身警服的人站在他面前。

岳有峰一激灵,噌地一下站起身,立正站好,用些许讨好的口吻说道:“警……警察同志好!”

吴恙问:“这附近都没人,为什么还在这儿摆摊?”

岳有峰双腿并拢,站得笔直,认真地回答:“因为附近有很多小商品铺和仓库都是旧锁,经常会用到开锁的。”

吴恙摆摆手,示意他不用紧张。岳有峰缩回沙发角坐下,身上再没有之前的松弛感,整个人像一支被弓弦蓄满了劲儿的箭,随时都能弹射出去。

吴恙公事公办地说:“你把身份证拿出来,我看一下。”

岳有峰摸了摸裤子口袋,没找到。他尴尬地笑了笑,伸手在上衣侧面的口袋里仔细探寻,最后用两根泛着黑油的手指夹出身份证,双手递给吴恙。

吴恙接过身份证,同时打量着岳有峰的手,黑油、老茧,有锁匠的职业痕迹。吴恙看岳有峰的身份证,本人样貌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至少大五岁。

吴恙说:“有件事情要请你配合调查,务必说实话,不要隐瞒,否则后果很严重。”

岳有峰点头如捣蒜,他极尽所能地描述知道的一切细节。他们的谈话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结束时,两个人都不禁松了一口气。

离开时,吴恙路过味美老卤店,卤货店经营多年,吴恙一家人都爱吃他家卤货。卖卤货的老夫妻六十多岁,手艺很好,人也热情。每次称完卤货,老板都会切薄片,拍几瓣蒜,再淋上自家调制的辣椒油和芝麻油,味美鲜香。

老板称好一个猪耳朵、一根猪舌,吴恙扫码付款。老板娘正切肉时,门口进来两个叼着烟、戴着墨镜的中年人,一身皮衣皮裤。老板看见立刻迎上前,对其中一人说:“龙哥,我正在做生意,咱们出去谈,出去谈。”

叫龙哥的人一把将老板推开,伸手就去拉收银台的抽屉。这时,龙哥听到旁边有人用力咳嗽了一声,转头一看,是个年轻的警察。

龙哥撇撇嘴,后面的中年人拉着老板出去了。在附近的小巷子口,阳光照不到的角落,两个人一左一右将老板围住,训斥恐吓后才将他放回。

老板娘见老板被拽出去了,气得眼泪直流,说:“真是作孽啊……”吴恙刚想问怎么回事,就见老板颤颤巍巍地走进来,后面跟着刚才那两个中年人。老板从抽屉里拿了一沓钱递给龙哥,说剩下的会尽快还。吴恙看出事情不对劲儿,问老板娘:“有什么难事?”

老板娘抹着泪摇摇头,老板也继续招揽后面的客人。

吴恙拎着卤货,打电话给爸妈说晚上回去吃饭,紧接着又开始了下午的排查走访工作。

2

听说儿子回家吃饭,吴妈张罗着多做几个菜。吴爸正在修门锁,见到吴恙,说:“这锁有点不对劲儿,钥匙插进去时灵时不灵的。”

吃饭时,吴恙建议:“改天我给家里换个指纹锁,这样以后就不用带钥匙了。”

吴恙刚好想起岳有峰,笑着说:“今天遇到一个开锁匠,见我,开口就是‘警察同志好’。那铿锵有力的劲儿,都不像是五十多岁的人。”

吴爸饶有兴趣地问:“改造过的?”

吴恙点点头。吴妈皱皱眉,说:“坐过牢,还搞开锁,谁敢找他呀?”

吴恙回想起下午在岳有峰的摊上没见到顾客,漫不经心地说:“我看他那生意是不太好,但是五十多岁的人,也没有其他手艺,只能干这个。”

吴爸义正辞严:“不要有偏见,这改造完出来,那就是为以前的错误付出了代价。能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就要一视同仁。”

吴妈刚要反驳,吴恙又说起在味美老卤店那里遇到的事。吴妈说:“是老卤店家的儿子在外面欠了赌债。以前就听说,他每次出去赌,赌到身无分文就借高利贷,追债的就找他爸妈。几年前就这样,没想到现在还是这个德行。这老两口,一辈子辛辛苦苦挣点钱,都被儿子送到赌桌上了,如今只能在店里打地铺。”

吴爸拿起筷子,愤愤不平:“这儿子才应该送进去好好改造!”

吃完饭,吴爸洗碗,吴妈坐在吴恙身边,问:“妈妈单位左阿姨的女儿你还记得吗?”

吴恙本想消消食再回去,听到这话,立马借口说走访的资料没有整理完,起身走了。

从家里出来,吴恙沿着防洪墙往自己的住处走。路灯间隔二十米就有一盏,古色古香的灯罩和灯柱,典雅美观。江城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城市,青弋江隔岸的古城灯火通明,人声嘈杂。这种喧嚣和热闹,虽然不属于他,但让他觉得踏实、温馨。吴恙低头看看江面,今年水位不高,岸边大片河床裸露。水浪轻轻地涌上来,拍打着堤坝,缓缓退去后,紧接着又扑上来,像个调皮嬉闹、不知疲倦的孩童。

夜色降临,江面上亮处是灯的倒影,暗处像不知深浅的黑洞,仿佛能将周遭的事物尽数吞噬。吴恙不喜欢这种不知深浅的黑,就好像两年前,他带着浩浩小心翼翼地躲进一个漆黑的集装箱里等待救援。谁知,看似能掩护他们的集装箱最终会成为谋杀浩浩的凶器。那起事件后,很多人劝慰吴恙:你们是被凶犯逼迫躲进去的;情况危急,躲起来已经是最好的选择;那个集装箱是无法从里面打开的;那个密闭空间的氧气本来就只够维持两个小时……道理他也懂,可是他说服不了自己。

黑暗总会隐藏着危险。他不敢再回忆,只是加快步伐往回跑。他慌不择路,而在其他人眼里,这个身穿警服的年轻人,在明亮的路灯下,低头飞奔,像是要赶赴一场紧急救援。

直到打开楼道的灯、家中客厅的灯,吴恙才缓过来。他瘫坐在沙发上,仰头直视客厅的顶灯,刺目的光线直射眼底,咸涩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这样不堪一击的自己,怎么敢开启新的人生阶段?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