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信

2026年08月04日

刘洪伟

一九九八年,我上高中。

这期间,我和父亲多有通信。

说起距离,实际并不远。学校在县城的大南边,我家在县城以北五六公里的近郊,两地之间也就一二十公里。只是我和父亲的作息时间总是错开,我回家的次数又很少,有时候我回去,父亲还在单位,父子俩很难碰面。那时候手机没有普及,安装固定电话的家庭也少,写信就成了我们之间“见字如面”的联络方式。

母亲充当邮递员。碰到我不回家的周末,她就会带些水果、花生、地瓜干等好吃的,加上一大包洗好的衣物,骑自行车给我送到学校。她一般都在校门口等着,有时,学生陆续走出校门仍不见我,她就直接到教室找我。把好吃的留下,把父亲的信交给我,再闲聊几句,嘱咐我注意身体,随后蹬着车子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这俨然成了母亲每隔一段时间的“固定工作”,那个场景至今历历在目。相比其他同学,我是幸福的,一是学校很多同学都离家很远,父母来看望的次数有限;再就是以书信的形式与父母交流的并不多。我当时并没有察觉,几十年过去了,再回忆这些,我才从内心读懂这份幸福。

那时候有两件事情我做得不好,一是换下来的衣服让母亲带回家清洗。本来学校就能洗,学习强度也没有到连洗衣服的时间都挤不出来,相反时间甚至十分充足。我顺手就能完成的事情,却每次大包小包让母亲带走。直到有一次,舅家的哥哥跟我说“衣服还得拿回家洗?”才让我意识到不应该这么做,后来我渐渐养成了自立的习惯,毕竟没人原意当一名“巨婴”。另一个是吃饭时的风风火火。当时只要一放学,大家大多会一窝蜂跑到校门口的小吃部抢位置,生怕吃不上饭似的。有时候正好母亲送东西在校门口等我,我也完全顾不上,连跟母亲多说几句话的耐心都没有。到了小吃部又忍不住望着母亲远去的背影,满心愧疚,茫然无措。这般矛盾又笨拙的模样,如今想来满是遗憾。如果时光重来,我肯定会好好陪陪母亲。

跟父亲的通信,是传承。

父亲是家中长子,我又是家中的长孙,我们都深得祖父宠爱。祖父祖母早年一直跟着二叔生活。两家分属两省,写信便是当时互表惦念的一种方式,想他们的时候,父亲就会写信,我也会夹带一封,说一些暖心的话,尤其想表达大孙子对祖父祖母的牵挂。

在我的记忆中,父亲写给祖父的书信不多,也就寥寥几封;我和父亲之间的书信,数量也差不多。我从高中到大学,与父亲一直有通信,我始终珍藏着每一封来信。可惜后来家人收拾东西时疏忽大意,将这些珍贵的书信,连同我七八年间写下的日记,一并当作废品变卖。

这也成了我心中最大的遗憾,即便记忆还有,却再也拿不出当年的信件,着实可惜。不为证明什么,只为珍藏一段实打实的过往。

父亲寄给我的信里,藏着他半生的阅历与通透,字里行间皆是跟我讲道理,谈人生。父亲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出生的人,高中毕业,写得一手好字,算得一手好账,在我心里,一直把他看作读书人。后来家里的琐事让他饱经风霜,年岁渐长,脾气也愈发执拗。年少时我常不理解他的处世方法,如今,换个角度我才意识到,很多时候,需要调整心态、学会包容的人是我。书信末尾,父亲也会像母亲那样叮嘱我注意身体,反复跟我讲“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父母有一点很好,从来不会给我下达学习目标。我考过班级倒数,和盘托出时不会有任何埋怨,反而获得更多安慰;别的孩子考得比我好,他们也从来不会拿人家的优秀催促我努力。这一点,是我能够一路向前的法宝,我的自尊心、自信心从来不会在父母那里受到挫伤,他们是我稳稳的精神靠山。这般通透开明的父母实属难得。很多人从小背负着父辈未竟的梦想与期许,父母倾尽所有的付出,一旦化作口头的叮嘱、无形的压力,便成了压在子女心头、让人喘不过气的大山。我从未经历这般负重成长,是我此生莫大的福分。

一封封书信,承载着父母的牵挂和叮嘱,如缕缕暖阳,照亮我的一生。近些年,家里历经风雨坎坷,每每身处人生低谷,回想那些书信,我心中便生出源源不断的力量。

二十多年过去,我与父母年岁渐长,改变的是年龄,不变的是亲情。自古有言,家和万事兴,这短短五字,便是我家最真切的写照。

如今,写信的尚在,送信的尚在,收信的人也在,珍惜每一天,有父母在,不管人在哪里,心都有归属;前路风雨再大,有父母的微光相伴,便是人生最好的来路与归途。

感恩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