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下“找座儿”

2026年08月06日

国粹风华。通讯员 鲍杰 摄

海丹青

戏园子的门帘儿

在老营口人的记忆里,比渡轮的汽笛更提神、比老街的茶香更勾人的,是戏园子里那一声闷雷般的“嗷——好!”

你要是没听过大辽河边的戏,就不算真正到过营口。

早年间,辽河岸边的洼坑甸是营口最热闹的去处。这里因地势低洼、雨天积水而得名,1924年官方将其开辟为“洼坑甸商场”,占地百余亩,一时名声大噪。说书的、唱戏的、变戏法儿的、拉洋片儿的,五方杂处,人头攒动。那阵势,比北京的天桥、天津的“三不管”也不差什么。一到傍晚,锣鼓家伙一响,半个营口城的人都往那儿赶。卖瓜子的挎着竹篮在人缝里挤,扛板凳的占地方,小孩骑在爹脖子上抻着脖子往前看,台上“哇呀呀”一嗓子,台下“哗”的一声彩,那叫一个过瘾。

洼坑甸的“戏窝子”养活了多少戏班子,谁也数不清。只知道当年关外的名角儿,没有不在营口码头“蹚过水”(炼角儿)的。唱红了,顺着辽河往南走,去天津、去上海;唱不红的,在洼坑甸再磨几年,磨着磨着,也就红了。

营口人听戏,听的不是角儿的大小,听的是那个味儿。味儿对了,哪怕你是个拉弦的,他们也照样给你叫好。

票友比角儿多

营口人爱戏,爱到什么程度?爱到满大街都是票友。

你随便走进一个公园,甭管是辽河公园还是镜湖公园,准能听见胡琴儿声。三五个老头老太太凑一堆儿,拉琴的闭着眼,唱戏的仰着头,旁边围一圈儿听戏的,有的跟着哼,有的打着拍子。唱到好处,大伙齐声喊“好”,那架势,跟正经剧场里一模一样。

有一回我在辽河公园坐着看河,旁边一拉胡琴儿的老头拉得入了神,边拉胡琴儿边唱《逍遥津》里那段“父子们在宫院伤心落泪”,一个中年人推着轮椅跑过来,轮椅上面坐着一位慈祥的老太太,那中年人气喘吁吁:“大爷,我俩听声儿过来的,您给拉一段《打金枝》呗,我家老太太今儿过寿,她就想听您唱一段。”老头儿二话没说,调了调弦儿,张嘴就唱。那老太太听得高兴,笑得合不拢嘴。中年人掏出钱往老头儿手里塞,老头儿一推:“别别别,我是拉琴的,不是卖唱的。”中年人急了:“那您总得收个茶钱吧?”老头想了想:“那你给我买瓶水吧。”

中年人推着老太太心满意足地继续散步去了,老头儿继续拉他的《逍遥津》。旁边的老伙计们谁也没觉着这算个事儿。

营口的戏,就是这么长在日子里的。不挑地方,不挑时候,高兴了来一段,难过了也来一段。

从“小红楼”到辽河大剧院

要说正经听戏的地方,得从营口的第一座戏园子说起。

那是1905年,巨商王焕瀛仿照北京广和楼,在“大平康里”建起了一座戏园子,舞台、门窗、立柱全漆成红色,营口人管它叫“小红楼”。那是营口第一座现代戏园,京剧、评剧的名家轮番登台,锣鼓一响,满城都跟着颤。后来年久失修,1957年“小红楼”拆了,政府易地在辽河岸畔盖了新剧场,叫“人民艺术剧场”,可老营口人还是习惯叫它“小红楼”。

到了2001年,大辽河岸边又立起了一座崭新的建筑——5700平方米,七百多个软座席,能演交响乐、芭蕾舞,也能唱京剧、评剧。这回它叫“辽河大剧院”。三层楼的现代建筑,门脸气派,可老辈人坐在那软座席上,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当年“小红楼”木头条椅的硬劲儿,少了台下嗑瓜子的脆响。

可戏还是那个戏。营口京剧团、评剧团轮番在这儿演。很多老营口人都有这种记忆,下班把饭扒拉两口,骑上自行车直奔辽河大剧院,一坐就是仨钟头。戏散了,推着车子沿着大辽河回家,嘴里还咂摸着刚才那句唱词。

听一位七十多岁的老营口人讲,他年轻时谈对象,头一回约会就是在辽河大剧院看的《红灯记》。问他那时候戏文还记得多少,他摇着头笑:“一句没记住,光顾着看她了。”他老伴儿在旁边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净胡说,你当时还在那儿跟着唱呢。”

几十年过去,从“小红楼”到“人民艺术剧场”再到辽河大剧院,戏台换了好几个地方,模样也变了好几回。可那地方好像还在那儿——在老营口人的心里头,永远还有一座二层的小楼,楼里锣鼓响着,台上有人咿咿呀呀地唱。

戏,还唱着

你以为戏就这么散了?

散不了。

2023年,营口在万达广场搞了一场戏曲快闪。一群穿戏服的演员忽然从人群里走出来,锣鼓点儿一响,开口就唱。《贵妃醉酒》唱完了,《铡美案》又接上了。逛商场的年轻人举着手机拍,老人搬着马扎坐下了。有人问了一句:“这是啥戏?”老大爷头也不回地答:“啥戏?营口戏!”

这几年,“辽河之夏”的舞台上总少不了戏曲专场。专业剧团和民间票友同台,老腔老调和新编唱词轮流登场。台下的观众还是老习惯——叫好,鼓掌,听到动情处跟着哼。不一样的是台下多了不少年轻人的脸,他们举着荧光棒,跟台上互动,比老年人还活跃。

老街上的泰顺祥至今还在说书,隔三差五也穿插几段清唱。外地的小青年儿说这太老土了,营口人不乐意:“老土?这是咱的根儿!”

戏园子的门帘儿掀了一百多年,从“小红楼”的漆红大门到辽河大剧院的玻璃门,从没真正放下过。唱戏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听戏的人也从穿长衫的换成了穿T恤的。可锣鼓一响,甭管你是谁,坐在那儿,就是营口人。

尾闾处的叫好声

我又一次路过辽河大剧院的时候,傍晚天刚擦黑,门前广场上围了一群人,中间一个拉着板胡儿的老头,旁边站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正在唱《三家店》。

小伙子的嗓子不错,字正腔圆。可到了拖腔的地方,气息颤了一下,拉琴的老头眼睛一抬,手里的弓子跟着稳了稳,硬是把他托上去了。唱完一段,围观的掌声稀稀拉拉——营口人听戏,从来不瞎叫好。老头站起来,对着小伙子说:“还行,但第三句那个‘我’字咬得太死了,松宽点儿。”小伙子点头哈腰:“师父,晚上我再练练。”

围观的散了,老头收琴:“今儿还行,比昨天强。”

说完扛着琴走了。小伙子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还在那儿哼哼。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戏没散,也永远不会散。

锣鼓会停,角儿会老,可只要你走在大辽河边,总能听见有人在唱。有时是个老头,有时是个孩子,有时不知从哪扇窗户里飘出来一句“将身儿来至在大街口”,或是“孤坐江山非容易”。

唱到妙处,总能听见不知哪个方向传过来一声短促的——“好!”

一百多年了,从“小红楼”的第一声锣鼓,到今天广场上那一声叫好,从未断过。因为,那是营口的戏,更是营口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