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军 散文作品

朝阳纪行

2026年08月07日

卢老师从新西兰回国探亲,专程安排了朝阳之行。我一直想去看望身居深山、默默坚守文字的德红姐。我们相约,朝阳北票市常河营乡大板沟不见不散。

赶路

从鲅鱼圈翻涌的海边,到第一只鸟展翅腾飞的朝阳,我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悸动。闻惯了裹挟海蛎子气息的海洋季风,不知自己能否适应努鲁儿虎山与松岭山脉间干燥的黄土气息,能否扛住辽西透亮爽利的日光,我心里并无十足底气。

出发时赶上了台风“巴威”,心中有目标,风雨和长途这些都成了小事。一路上众人有说有笑,即便雨刮器开到最高挡位依旧遮挡视线,几次错过匝道,耽误了行程,我们也没有丝毫怨言。

车驶入凌海,鼻子先有了感觉。空气里那股子青草味,混着千年传承的历史尘烟。我索性关了空调,摇下车窗任风刮进来,方才初见时略带拘谨的气氛,瞬间变得散漫而自由。这里的风,不像海风那般凛冽咸涩,是清甜的炙热,带着温度。

明洪武年间,北部边境修筑了千余座烽燧,其中窖梨沟段是保存较好的一段,上面散落着碎石燧、借峰燧、连体燧。相传烽燧白日燃烟、夜晚举火,百里外渤海边的警报不出一个时辰即可到达这里,传递效率不输今日通讯。岁月风尘漫入眼底,有的人在烽燧前看到了苍凉,有的人看到了辉煌,我看到了挑担的工匠、执戟的儿郎。

窖梨沟旁的一块白色角砾岩上刻着一个大大的“鳯”字。“鳯”是“凤”的繁体字。凤凰是古代传说中的神鸟,是百鸟之王,雄为凤,雌为凰,自古象征祥瑞。汉代才子司马相如追求卓文君,写下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倾诉真挚热烈的爱慕。莫非此地便是传说的凤鸟栖居之地?而今,德红姐一家在这片土地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正是新农人吃苦耐劳最真实的写照吗?

盛情

在大板沟住下来,是我未曾预想的事,想来人生本就随处可落脚,处处可安身。

中午在路边站上一会儿,阳光晒得后背印出背心轮廓。可是奇怪,这里的日光晒归晒,灼热却不憋闷。树荫下小凳子一坐,凉风拂过,汗就渐渐消了。附近树木多为老榆树。“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细想便知,自秦汉以来,这片土地便是边防重镇、咽喉关隘。

在朝阳吃的几顿饭,实在丰富得吓人。德红姐为了接待我们,提前准备了一个星期。

一下车,我就被一双陌生温热的大手拉住,被这股热忱牵引着,快步走向饭桌。不用问,此人必是老三,德红姐的丈夫。老三当过兵,生得豹头环眼、虎背熊腰,浑身透着一股如金庸笔下契丹大侠萧峰般豪爽的劲头。若要借用古语称赞,他当真是一介铮铮好汉。

“来满上!”不容分说,一海碗酒摆在眼前。盛情难却,我只好委屈胃了!桌上荤素菜肴满满当当,一盆大块牛骨油光锃亮,一口咬下酥烂鲜香,油脂盈满唇齿。那晚我喝得挺多,超出了我的酒量。送别北票彭老师、丁老师一行人时,脚步已经飘忽。这片土地上的人,不矫揉、不端架子,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这便是他们朴素的生活。

卢老师在新西兰为中外文化交流贡献着自己的力量,年过七旬依旧热忱不减,不知疲倦地奔走,实在令人敬佩。

德红姐大名叫沈德红,她的父母身为教师,喜爱茅盾先生与其作品《幻灭》,便借用茅盾原名沈德鸿中的 “德鸿” 之意,为女儿取名德红。斗转星移,世事变迁,名字未曾广为流传,德红姐却承袭了母亲的期许,拥有了来自茅盾先生文字滋养的天分。她居住在一个山村里,没有迎来送往,没有交际应酬,孤寂是最大的困扰。幸好有文字给了她慰藉,赋予她生活的暖意与前行的勇气。十余载笔耕不辍,成长为一名草根作家,可她却不看重这份名头。她说,我写草木、繁花,写万物与我的相伴。一名内蒙古姑娘,因爱远嫁朝阳深山,若无长久的坚韧,如何坚守至今?

朝阳的夜,静谧安详,虫鸣都是柔声细语。以前一直不懂什么是“白噪音”,我躺在车里听着雨声和蛙鸣,互不惊扰,沉沉睡去。半夜,雨水顺着车窗缝隙灌进来,数次将我唤醒。我抬头望向德红姐家,屋里的人和屋外的狗都在忙碌的待客后安静地睡着了。可是门口那盏灯却一直亮着,想来是老三知晓有人睡在车内,怕我心生畏惧特意留灯。“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这里的人,不跟你客套,但心里头牵挂着你。

雨下起来没完,我们商议提早动身,主要是怕德红姐和老三再费心地张罗饭菜。

两口子听说后,起大早为我们做辽西水豆腐,泡豆、磨豆、烧水、化卤,半夜两点钟就开始忙碌。辽西水豆腐质地紧实、弹性十足,清晨不到六点钟,热腾腾的豆腐已经端上桌。我拿起一只比脸还大的碗,几下盛满。一汤匙入口,滑嫩咸香,烫得我直哈气。老三看我这样乐了:“老弟,慢点吃,不够再盛,锅里还有。”

两碗水豆腐下肚,抵得上我在家一日的饭量。

我看到卢老师也盛了三小碗,拌着农家酱美美地吃着,在这里,她吃出了亲情,品出知青岁月深藏心底的回忆。

回程了,大家依依不舍,我看得出大家的留恋。我许诺陪卢老师搓麻将、登山捡拾红山文化石器的约定,终究没能兑现。相聚后的离别,是为了来日的重逢。人生本就是一场场别离,多年以后回望,我们可以坦然说:我们来过。

这个山沟沟里的物产不算丰饶,人也大多不善言辞。很难说清这片土地究竟好在哪里。就像老三,把家里腌酸菜的石头都给我们搬上了车。自家日子清简,却盼望我们能够“石”来运转。质朴的人,单纯的心愿,却能带给你动人的暖意。再见了,这群实在的乡人,那些滚烫的话语,让人不舍,久久回味。

我还会再来的——朝阳,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