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作军

西药盘尼西林曾经是“神药”般的存在。

一九四三年，朱集镇丁村的丁顺发穷得叮当响。他十岁的独生子丁担当，玩游戏时不慎割伤了左腿。穷家小户的，丁顺发也没太在意，随便包扎了事。岂料几天后，丁担当的伤口严重感染，腿部肌肉发黑，伤口流脓，发高烧，说胡话，一度昏厥，性命危在旦夕。村里和镇上的郎中都束手无策。

丁顺发绝望地哭喊起来：“祖宗菩萨呀，难道我老丁家注定要断子绝孙吗？”

街坊们七嘴八舌，建议丁顺发带儿子去路易斯的西医馆瞧瞧，据说西药“盘尼西林”能够起死回生。朱集镇方圆百十里闻名的西医馆是英国医生路易斯开的，治愈过不少疑难杂症。

丁顺发抱着儿子紧跑一阵，跪倒在路易斯医馆门口，哭着喊道：“路易斯老爷，救命啊！”

身材高大、白白净净的路易斯医生不明白，为什么中国人要跪下？于是开口问道：“您有什么需要？”

丁顺发把儿子放在地上，露出瘆人的伤口，苦苦哀求道：“路易斯老爷，都说您这儿有神药，求您救救我儿子。”

路易斯说：“我有盘尼西林。一针止痛，两针消炎，三针痊愈。交三十块大洋吧。”

丁顺发号啕大哭起来：“我几年都挣不到三十块大洋啊！”

路易斯摊一摊手、耸一耸肩，说：“嗯哼，那就没有办法了。我这里是医馆，是要挣钱的，不是慈善机构。你就祈求上帝保佑吧。”

丁顺发痛哭片刻，方才起身收泪，一字一顿地说：“担当，我的儿啊，咱爷俩的缘分尽了，尽了，呜呜呜……”

路易斯眼珠一转，对丁顺发说：“要救你儿子，其实也不难。”

丁顺发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路易斯老爷，您快说，快说，只要能救我儿子，要我的命都行！”

路易斯嘴角露出不易觉察的坏笑：“不要你的命。很简单，只要你能把你们朱集的孟老邪乡长弄来，让他给我跪下就行。”

这不是扯淡吗？一个贫穷的乡巴佬，怎么把万人之上、权柄在握的乡长大人弄来跪下？神话也不敢这么编呀！丁顺发哭得更伤心了：“老天呐！”

旁观者怂恿说：“顺发呀，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快去找孟乡长！”

路易斯为什么要孟乡长给他跪下？

说来话长。两年前，路易斯远涉重洋，相中了江汉平原朱集镇一家停办的私塾。在进行修缮的过程中，路易斯把中堂墙上的一幅孔老夫子的画像扯了下来，两三下就给画像撕了，扔出门外。正好被散步的孟乡长撞见，喝问：“你干什么！”

路易斯并未把他这个乡长放在眼里，傲慢地说：“扔掉一张死人画像，怎么了？”

读了一肚子圣贤书的孟乡长立即指挥随行的乡兵，当众将路易斯按住，足足打了二十板子才罢休。路易斯气愤地号叫：“孟老邪，你敢违反国际公约，打我的屁股？我要去告你！”

孟乡长说：“你告吧，我不怕。本乡长给你普及一点常识，你冒犯谁都可以，但千万不要冒犯孔子！”

路易斯的屁股疼了好多天……

孟乡长听人禀报了丁担当的事，立刻吩咐乡兵：“快去把丁顺发追回来！”说罢，他火速赶往路易斯医馆。

绝望的丁顺发抱着奄奄一息的儿子，回到挤满围观者的路易斯医馆。

孟乡长正在跟路易斯进行艰难的谈判。孟乡长说：“只要救下那个孩子，我给你四十块大洋，行不行？”

路易斯似笑非笑地说：“我不要你的钱，就要看你跪下的样子。”

围观的街坊七嘴八舌嚷道：“孟乡长，千万不能跪洋鬼子！他报复您呢。”

孟乡长沉思片刻，果断地说：“我跪！”

只见他双膝一弯，“咚”的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抱拳：“路易斯医生，请兑现承诺。”

路易斯吃惊地张大了嘴：“你的面子和尊严不要了？”

孟乡长说：“作为乡长，为救一条人命，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路易斯百思不得其解，打开药柜，拿出了盘尼西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