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12日
雪儿今天回来,说想吃凉粉,得早点做出来晾好,她回来就可以吃了。我赶紧起床,用头天夜里准备好的柴火生好火。拉窗帘,推开门。呀——白茫茫的雪覆盖着世界,我顺手拿扫帚扫台阶上的雪,得赶快去清理责任区的雪,一旦结了冰,去悬空寺的路就“肠梗阻”了。这比喻还是雪儿告诉我的呢。
做好凉粉,顾不上吃饭,抓把蚕豆装进衣兜,我把水杯灌满放进垃圾清运车工具箱,戴好五彩线帽与围巾。这些“装备”都是雪儿演讲赛的奖品。推车出大门,邻居正在清扫小巷,大街肯定被上班的车碾成冰路了,骑车滑得不行,走小巷吧。
我负责清扫城西柳河桥区域:东至霞客路,西至桥西广告牌。大雪天,扫雪车负责清扫主路面,我负责清理犄角旮旯的雪。
太阳从恒山主峰天峰岭探出头,龙山早戴上了霞冠,反射的金光洒向浑河两岸。发力蹬车十几分钟,就看见环岛那座钢雕,三根红羽毛向上飞扬。长舒一口气,绕过环岛把车停在桥头,桥面已碾出四道黑泥车辙。下车,拿铁锹铲那些黑泥浆,一锹下去一道白痕,把铁铲刃紧贴桥面,找缝隙前推,撬起一块块黑泥冰块,铲到车上推到桥头。那里堆着扫雪车扫拢来的雪。
喉咙干燥,想吞雪润润喉咙。直起发酸的腰,看到龙山。汗湿透内衣贴紧肌肤,一股酸臭从领口溢出。
我出生在龙山脚下东尾毛村。妈说,我一岁时,村里建水塔,组织民兵开山取石,爹被砸得卧炕不起,惊得她奶水阻塞,饿得我扯嗓子哭。妈抱着我找坐月子的女人喂奶,出堂屋时,听到东屋里爷爷正给人讲古,我停止了哭泣。妈说:“人都说你是个小人精,一听讲古就不哭了,肯定是念书的料。你六岁时,就独自往学校跑,校长把你抱进一年级听课。因为你爹工伤,村里供咱家口粮,还让你免费念书。你五年级时分地了,村里不再供你念书了。你爷爷奶奶帮衬我种地,带你下地,你常常望着龙山,念叨龙山三老。校长雇我到学校给老师们做饭。我供到你初中毕业,考上县一中,你死活也不去念了。”
爹卧炕不起,妈一人支撑着家,我不忍心读高中了,帮妈种地,给爷爷奶奶送了终。妈张罗着给我找对象,我就一个要求,嫁到城里,让我的孩子读书。村里修大云寺,城里来的建筑队雇妈做饭,我去帮忙,一个泥匠看上了我,交往半年,看他是个实诚人,我俩就结了婚。
生女儿那天正下雪,就给她起名雪儿。半月前雪儿留言:明天考试,半月后放假。想吃凉粉了。
早上做凉粉的粉面是妈送来的。妈还留守村里,妈说:“你爹埋在龙山脚下,龙山就是我的根。妈还能动弹,给你们种点杂粮土豆,你们就能吃豆腐油炸糕,喝小米粥,吃凉粉了。”
雪儿高考报志愿,非要报文旅专业。咱浑源县有恒山、悬空寺、永安寺、圆觉寺、栗氏佳城,姥姥住的村有龙山大云寺,都是老宝贝。妈吃了一辈子苦,我得守着妈。雪儿随姥姥,性格倔。妈守着龙山,雪儿要守我。我说,你守着我会荒一辈子。雪儿说,怎么就荒了?我激她,你就不敢去大城市打拼。雪儿说,为啥要去大城市打拼?咱这儿这么多旅游资源等开发,我在家乡发展多好。
一辆车停下来。司机问:“大姐,到浑源州署怎么走?”我指着钢雕说:“绕过钢雕,从霞客街进城走十分钟就到。高速通了?”司机回答:“封了。”唉——雪儿肯定走省道了。雪儿说过,柳河桥是太原、还有西部各地游客来恒山的最佳路口。
秋天在这儿送雪儿,她指着广告牌上的“黑神话悟空”画像说,妈,那个出名的游戏从咱山西取了二十七处景,其中就有悬空寺与咱家附近的永安寺。
又一辆车停下来,司机伸出头念广告牌上的字:“请天命人过桥绕环岛左转进入游客服务中心。大姐,游客服务中心远不?”我指着桥北那座飞鸟样建筑说:“那就是。”
看着铲车铲过来的雪,我想:何不堆个指路雪人?拿铁锹拍雪,拍个人形,拍瓷实了,抟雪球做头。从裤兜摸出蚕豆摁进雪球上方当眼睛。得弄个横向胳膊给游客指路,下河岸用锹刃砍柳枝放地上,拧开保温杯喝口水喷到柳枝上,在雪地上滚到胳膊粗,插进雪人右面。雪人眉眼像雪儿。雪儿乘车三小时了,冷吧?摘下线帽、围巾给雪人戴上。一辆车呼啸而过,黑泥浆溅了我一身,橘黄色工装看不出底色了。我笑笑,躲到雪人后,继续雕刻雪人。
大巴缓缓驶来。雪儿下车,我迎上去接行李箱。“妈,这么冷你还等?咦,怎么满脸泥浆?”雪儿掏出湿巾,轻柔地擦我的脸,摘下红围巾给我围上。雪儿瞥了眼雪人,说:“这雪人真像妈。”
春节去看文化展。漫步展厅,欣赏一幅幅书法、一帧帧照片。一个女孩走过来,看着我说:“阿姨,那儿有您的照片呢。”快步走到照片区,墙上挂着一帧《龙山雪凇》。白雪覆盖巍峨龙山,松柏枝头的雪凇,干净、清爽。神溪夕照。晚霞铺在湖面,把凫水的白天鹅染成红天鹅了。还有一帧照片的题目是《玉雕,最美女清洁工》。
雪儿搀着我站在雪人旁,背景是环岛那座高大、红色凤尾钢雕。“真美!”雪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