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上的河海

2026年08月13日

一川晚霞,一城烟火。通讯员 鲍 杰 摄

满族伊尔根觉罗剪纸。资料图片

营口满族民间刺绣作品。资料图片

锔钉瓷盏。资料图片

海丹青

一把剪刀,一条河

营口人有一门手艺,不用机器,不用流水线,一把剪刀、一张红纸,就能把整个大辽河装进去。

这就是“满族伊尔根觉罗剪纸”。

走进辽河老街非遗馆内的盖州满族伊尔根觉罗剪纸非遗工坊,迎面墙上挂着的全是“营口”——望儿山在红纸里矗立着,西炮台遗址的城墙垛口被剪成了锯齿状,鸟浪节上万鸟齐飞的场面纤毫毕现……那些年过半百的老匠人坐在窗边,握着剪刀,红纸在手中翻来转去,像河水打着旋儿。

我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没敢出声。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剪好一幅《花开营口鸟飞湿地》的作品后,小心翼翼地铺展开来:水鸟的翅膀上,月牙纹、锯齿纹、水滴纹密密麻麻排列着,每一道纹路都细细地雕刻。光是这鸟的翅膀,就得花一下午的功夫。我不懂剪纸,但我知道大辽河边那些候鸟振翅时的样子,和剪刀下的红纸一样,轻飘飘的,可又有股让人挪不开眼的力道。

满族伊尔根觉罗剪纸的历史,最早能追溯到清康熙二十六年(1687年)。早年间,满族聚居的村落里,窗棂上的剪纸是孩子们最鲜活的记忆——过年的窗花、婚嫁的“囍”字、祭祀的纹样,全凭一把剪刀一张纸。这门手艺在营口落地生根,一代接一代传下来,至今已经传了十二代。

可只守着老样子远远不够。这些年,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琢磨出了一套新法子,“剪、刻、套、点、染、熏、拉、撕、刮”九大核心技法,北方的粗犷和南方的细腻揉在一起,像大辽河入海口那清浊交汇的水线。他们还研发了低碳防晒染料,改用丝帛做材料,剪出来的东西水洗不褪色、不变形。

更让我觉得有意思的,是他们把剪纸从墙上摘下来,融入日常。书签、丝巾、笔记本、冰箱贴、团扇、旗袍……传统的纹样,不再是贴在窗棂上看,而是能跟着游客回家。我见过一个从沈阳来的游客,挑选了“鲅鱼公主”的剪纸书签,边往包里装边说:“这比买明信片有意义多了。”听说还有人开发了AR程序,手机一扫,剪纸上的鸟儿就在屏幕里飞起来,给这门老手艺增添了一层科技的“滤镜”。

不光辽河老街,盖州市归州街道槐树房村也建有剪纸工坊。截至目前,这座工坊累计接待旅游团队200多个,带动了2600多人就业创业。光槐树房村,就有30多户人家靠着剪纸挣上了钱。靠着剪纸产业带动,有人把老宅改成了工坊,教村民从折叠、裁剪学起,有人把剪纸纹样设计到水果包装上,连葡萄、桃子的销量都随之翻番。

纸屑簌簌地落了一桌,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雪。可这雪是暖的,落在谁手里,谁就能攥出点儿火苗来。

一根针,绣出子孙满堂

在辽河老街非遗馆里,距剪纸工坊不远,赐绣阁也开得热热闹闹。

营口满族民间刺绣,始于明末时期建州女真时代,从丹东凤城、锦州一路传到营口,以家传方式传了上百年。这门手艺全靠一根针一根线,在布面上慢慢游走。

赐绣阁的墙上挂着一幅获奖作品,叫《回家》。画面里雪花漫天,每一片雪花都是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用独创的针法绣出来的,每片雪花得绣五六十针,整幅作品创作花了7个多月。我凑近了看,那雪花真似在飘,针脚密密匝匝的,跟大辽河入海口那一片连一片的碱蓬草似的,看久了,竟觉得有风在里面吹着。

从衣服、荷包、装饰画……老一辈儿这一绣就是大半辈子。如今接班的都是年轻人,令她们喜出望外的,是自己一手带出的徒弟,绣出了和自己不一样的东西。胸针、手链、小镜子、车挂、冰箱贴……一位青年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说:“老一辈儿是在衣服上、荷包上做绣,但我们喜欢创新,做一些年轻人喜欢的小物件,游客也好带走。”

工坊里,我看见一个小姑娘挑了一把锦鲤扇子,说是要讨个好彩头。我忽然觉得,这根绣花针穿过的不只是布面,还穿过了百年时光,从明末女真的毡帐传到辽河老街的玻璃柜台,从荷包传到冰箱贴,从满族村落传到了全国各地游客的手里。

更让人心头一暖的是,这门手艺不只是被人们关注、收藏,还成了很多人手里的“饭碗”。在相关部门的推动下,绣坊陆续开设了技能培训班,手把手传授满绣针法。学员绣品由工坊定向收购、代销,有的学员一个月能收入2000多元。她们从灶台边走到绣架前,靠自己的双手月月进账,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目前全市推出非遗工坊14家,非遗主题旅游线路3条。辽河老街进驻9项非遗项目,两家非遗工坊,光是近年举办的50场非遗主题节日活动,就有50万人次参与,外地游客占比超三成。

一块碎瓷,活过第二次

再往前走几步,我听见有人在说“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

循声望去,一位老师傅在老街上给游客示范锔瓷——把破碎的瓷碗用金属钉修补起来,让那些原本只能扔掉的东西重新活过来。锔艺起源于宋代,北宋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里,就有锔匠当街劳作的场景。这门手艺传到营口,也传了好几代,2017年被列入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老师傅在裂纹两侧钻出极细的小孔,再用铜锔钉嵌进去,严丝合缝,滴水不漏。旁边一个小孩问:“为啥不买个新的?”老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东西用久了,有魂儿。破了就扔,太可惜了。”

这话朴实,却耐人寻味。营口人不就是这样么?大辽河边的老厂房、老码头、老戏台,哪儿破了修哪儿,哪儿旧了补哪儿,从来不舍得扔。那些斑驳的吊车、生了锈的铁锚、墙皮剥落的老建筑,放到别的地方可能早就盖新的了,营口人却给它“锔”上了,让它继续发挥作用。

这传承的劲儿、重情义的念想,就是营口的“魂儿”。

这位锔瓷的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本是设计专业出身,从事多年设计工作,返乡后将传统锔艺与金工技艺相结合,在古老的锔钉上面刻出云纹、水纹,谁也想不到,经过一番修缮,破碗补完了,比没破的时候还好看。大家这才明白,这锔瓷,不只是修补,而是把旧时光请回来,体面地展现在你面前,重放光彩。

一双手,攥住不散的魂

我走出工坊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老街的红灯笼亮成一串,剪纸工坊的灯还亮着,透过窗纸看进去,还有人低头剪着什么。绣花针在布面上穿行,锔钉还在把破碎的往事一片一片拼回去。

大辽河的水还在流。流过营口,带走泥沙,却带不走这一双双勤劳双手传承下来的东西。

有时候我想,所谓文化,大概就是这样的存在。它不在课本上,不在博物馆的展柜里,而是在剪刀尖上,在绣花针上,在锔瓷匠人掌心那枚小小的铜锔钉上。沙沙的剪纸声、刷刷的拉线声、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听着还和百年前一模一样。

一个人走了,手艺还在。一个手艺传下去,一座城的魂儿就散不了。

夜已深,老街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可大辽河的河水还在流淌。黑黢黢的水面上,老港的倒影碎成一片又一片,像谁把白天那些红纸屑、绣花线、碎瓷片全倒进了河里,让它们顺着潮水,漂向入海口。

漂到海里的东西,从来不会真的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等着下一双手把它们重新打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