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17日
记忆像伤痕,但大山因为有永久不退的伤痕才有了山川秀美。唯有牯牛岭下那条山路,似缠绕的灵魂,在我年轻的时候,燃烧着她的爱与温柔。让那段被山风吹来的爱情,经受了岁月的考验。
苍天是垂青于我的,或者说历史是给了我机会的。
大山深处的凌云小学是一个春风都吹不到的地方,这里一年四季有三个季节都在“烤火”。
虽说距离省城昆明没超过一百公里,但因为村子地处崇山峻岭中,所以气温较低。学校虽然很小,但生源却辐射周边十多公里的村寨。
凌云小学只开设了一到三年级,每个年级有一个班,四年级以后就要到离我们这个学校约二十公里的中心小学就读。
凌云小学只有我们四位老师。支教的我是师范科班生,白雪是前年高中毕业招来的民办教师,万老师是民办转公办即将退休的老教师、凌云小学的校长,赵老师是初中学历的民办教师。
四位老师中,离家最远的是我,有将近九十公里的路程。离家最近的是白雪,她家就在牯牛岭的山腰上,站在学校可以俯视到她家的位置,但走起山路来却有近二十公里的路程。我跟她开玩笑说,命好的人住的地方是离太阳最近的。
凌云小学建在村边小山头上,操场就是长满杂草且高低不平的土场。学校没有大门,也没有围墙。在当地,学校是当时最时髦、最宏伟的红砖墙建筑物。再穷也不能穷教育、再苦也不能苦孩子。
因多数学生家都住得远,孩子又小,只得在学校寄宿,这也是当时学校的一项惠民措施。
所以,授课以外,我和白雪基本包揽了食堂的工作,烧洋芋、煮包谷,熊熊的烈火也催热了白雪心中某种朦胧的意念。
白雪那深情的眼神,宽慰的笑容都在为心中的小火加薪,生命的光芒开始蔓延。
白雪在厨房里干活是有模有样的,我就是个学徒,出出体力、打打下手而已,这也成了赵老师经常打击我的借口。
有时候,到了周末,白雪会走得晚些或来得早些。在那种环境下,其实有个人跟我说说话,我觉得已是莫大的幸福了。
那一年的中秋节,因为不是周末,学生也不放假,但万老师与赵老师还是回家了,只有我和白雪在学校守着学生们。
月光皎洁,凉风习习,学生们好像也没有什么过节的概念。我和白雪商量了一下,煮了一锅洋芋,准备把学生们组织起来搞几个游戏活动,让大家开心地吃洋芋、过中秋。
没想到村里的治保主任,我们称为老班长的老刘也来了。他代表周边村寨的村干部和家长们,来学校看望留守的老师和学生。
老刘带来了一瓶当地彝族的火鼓酒,还带了十几个包谷面加糖做的糖粑粑,权当月饼了。
白雪第一次喝红酒,农村女孩对酒是心存芥蒂的。红酒的酸涩与内心的羞涩,让她的脸成了二月桃花。
白雪把自身的灵性、学识、美丽、善良、理想、期望等等一股脑地写在了脸上,话语也多了起来,一切都很朦胧,又很直白,让我云里雾里的。
我听得最多的是牯牛岭峰顶的银装素裹,是马樱花的姹紫嫣红。于是,我更对牯牛岭峰顶充满了向往与好奇,很想身临其境地体验一下。
刘主任嫌喝红酒不过瘾,自顾自地满上了他带来的瓶装白酒。他喝得尽兴,在他的暗示下,我终于知道原来刘主任是白雪的表舅。
生命的美丽,也许是缘于每一天的遇见或盼望。希望遇见喜欢的人,盼望自己愈加美丽,让微笑舒展自己的容颜,放飞灵魂、放飞个性,让风儿吹走心底的尘土。每一颗年轻的心,不都是在这样的期盼中跳动吗?
开春时节,刘主任给白雪送来了一袋苦荞籽,说是拿给白雪家做种子的。这可是一个家庭来年生活的希望,算是个重要任务呢!
这一袋苦荞籽足足有五十斤重,白雪根本就拿不回去。白雪和刘主任请我帮忙,我当然很乐意。
乐于助人是我的性格,去看看姹紫嫣红的马樱花与白雪皑皑的牯牛岭峰顶是我的追求。
去往白雪家二十公里的路都是山路,全靠马车。我们把种子分成两袋,一人背一袋。
出村时,我们搭了一辆外出拉物资的马车,路过一个小卖部时,我买了两瓶酒给她爹带去,总觉得空着手去同事家会失礼。
中间,我们又爬山走了近一个小时,从这个山头绕到了那个山头。我正在感叹山外青山楼外楼、爬到啥时是个头时,山上出现了几户人家。
我已经筋疲力尽了,以为终于到了。没承想,她说那是她表叔家,到她家还要半个小时。
我一听,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坐在地上不想起来了。
她从她表叔家牵来了两匹马,告诉我再往山上走就是大片的马樱花了,但路更加崎岖,让我务必亲自“走马观花”。
我勉为其难地被她扶上马,还被她送了一程,她才骑上马跟在我后面。
牯牛岭的马樱花真是一道亮丽的风景,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大片大片的野生花园。有大红色的、紫红色的、粉红色的、淡黄色的、白色的,大的如碗、小的如杯。每一朵绽开的花朵,都像是一张迎客的笑脸。
陶醉于景的我,不知不觉间看不到白雪的身影了。
我正四处找她,她那银铃般的笑声又从马樱花丛中随春风传了出来。
我第一次感觉到她的笑声像盛夏的山泉,清凉而甘甜。那一刻,我有些懵懂了。
老马识途,不用吆喝,颠簸间,就到了她家。
她家好像过节一样,全家人都在,还有姑姑、姑父等人。
当晚,她家举办了盛大的家庭晚宴。爽口的山货、香喷喷的土鸡汤、老腊肉,简单的烹制方法,却让我垂涎三尺。
她爹、姑爹、两个亲哥哥、表哥、表弟都给我轮番敬酒,还唱起了当地的敬酒歌:“远方的贵宾,四方的朋友,我们不常聚,难有相见时,我们有传统,待客先用酒……”
我是在半醉半醒的状态下,被人招呼着送上楼休息的。
山乡的夜晚清幽宁静,偶有几声狗叫声传来。
楼下,白雪她爹和她姑爹还在聊着天,咕噜咕噜地吸着水烟筒。
只听她姑爹说:“这个小伙子真的很优秀,又是昆明城郊的,家庭条件一定很好,老三以后就享福了,我们也在城边上多了一家亲戚。”
她爹说:“是啊!老三前世修了福,遇上了这么好的小伙子。我也很开心。现在两个人又在一个学校教书,互相也有个照应。听老三说这个小伙子一有空就看书学习,往后也是个有奔头的人啊!”
我的酒就这样被吓醒了。
老三,是白雪家里人对她的称呼,肯定是白雪无疑。和她在一个学校教书的小伙子?我掰着手指头一算,我们学校只有四个人,万老师是老头子,赵老师是中年男人,有家有口的,那剩下的……
我一惊,吓得赶紧把手指头收进被窝里藏了起来,难道……
我是怎么入睡的,我早已浑然不知,只知道是雄鸡的号角吹醒了我。
怕夜长梦多,吃完早餐,我就催着白雪赶紧回学校。
我俩仍然骑马沿路返回,到她表叔家还了马之后,刚好他表叔家的马车要下山拉东西,就绕道把我们送回了凌云小学。
一路上,白雪始终没有说昨晚的事,但看她说话很不自然,像是满腹心事。
我也始终没敢捅破这层窗户纸,因为我是来支教的老师,时间到了我就得离开这个地方,我怕捅破后收不了场。
日常教学一如既往,大家都相安无事,时间就这样滴答着前行。
又轮到我做饭了,低矮的厨房本来就光线不好,再加上长年累月地烧柴火,烟熏四壁,光线就更差了。
灶堂内炉火熊熊,柴被烧得噼里啪啦的炸响,我全身心地在灶台上炒菜。
不知道什么时候,白雪蹑手蹑脚地来到了我的身后,猛地抱住了我的腰。
这时,下课的铃声响了。白雪放开了我。
我离开凌云小学的时候,恰逢是周末,白雪不在。因当时也无其它的联系方式,我就只能这样走了。我把剩下的一瓶红葡萄酒和路遥的小说《人生》托赵老师转交给白雪。
出人意料的是,刘主任竟然在村口等着我,还有十几位学生家长。家长们多少有些不舍,但又无奈。
刘主任说他要下山到乡政府办事,顺路送我。
这十多位学生家长骑马陪同我们一块下山,十多匹马的队伍像一队凯旋的将士,在山间道路上踏得尘土飞扬,尘土与天边的白云交融,形成了一段独特的风景。
回到学校等待工作安排的那几天,我去呈贡县三台山参加教研活动后回到学校。门卫大爷说前天有一位女老师找我,给我带来了一些东西。
我一看,是一大块腊肉、一本《人生》、一双绣了花的鞋垫、一封信。
我知道是白雪来了,而我不在。
我想,这就是命运吧!或许是被搁置的命运。
我再次接到学校的通知时,简直惊掉了下巴,我被调往凌云小学工作。
学校领导怕我有情绪,开门见山地说,这是凌云小学的全体家长和村委会干部联名要求的,想让你去长期任教。
是惊是喜?到今天为止我都没给自己一个完整的答案。因为只有我知道,我的心从未离开过牯牛岭。
几十年过去了,我没有回答过任何人。一切尽在牯牛岭的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