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飞 散文作品

一缕豆香,半生故乡(外二篇)

2026年08月18日

每次老家来人,或是回故乡,我总会带回几块豆腐。在异乡的夜色里,头顶同一片星空,慢慢咀嚼,仿佛人世间所有滋味,都藏在这方方正正、白白嫩嫩的豆腐里,是慰藉,是梳理,是疗伤,是缝补,也是坚强。

我的故乡在大辽河的尽头。大辽河在这里收敛了奔腾的脚步,静静汇入大海,变得更加辽阔。和它一样辽阔的,是这片冲积平原,以及一代又一代带着辽河风骨的辽河人。

当年,村里有一位做豆腐的,名叫梁江天,听说是下放来的。那时,我不懂什么叫“下放”,只知道他本是城里人。他儿子梁大柱和我同班,因此我常去他家。他家屋后是上水管线,我们常在那一带抓鱼摸蟹;屋前有一方水塘,芦苇丛生,蒲草林立,鱼鸭成群。他家的屋子是黄泥垒的墙,芦苇苫的顶,围着一圈芦苇篱笆,古朴而方正。院子里鸡鸭欢鸣,空地上种满了蔬菜,最特别的是还种了芝麻。炊烟里常飘着芝麻叶的淡香,那香气如今仍在我梦里萦绕。

一次,在院子西侧,瘦瘦高高、戴着眼镜的梁叔叔正缓缓推着石磨。“豆腐好了,请你们吃。”他的声音很温和,混在鸡鸭的鸣叫声里,显得干净又柔软。

一进屋,满是豆香。房梁上挂着滤浆用的纱布架。大柱三言两语就把做豆腐的过程说了一遍,说得轻松极了。梁叔叔却说:“做豆腐学问大着呢,泡豆、研磨、点卤、蹲脑、压型,一步都错不得。”

在他们家,我第一次知道什么是茶,第一次见到西湖龙井,也第一次嚼了茶叶,那滋味,让我记了大半辈子。

大柱告诉我,他父亲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学的是哲学,曾是市里的“大笔杆子”,人称“梁一笔”。

说话间,梁叔叔端来刚做好的豆腐,抹上大酱,撒了小葱。我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那股香嫩成了我此生难忘的美味。再蘸上自家芝麻磨的芝麻酱,配上小葱,味蕾仿佛被彻底激发。

他家屋里的墙壁是用旧报纸糊的,柜子上摆着泛黄的书。我注意到茶桌上放着两本书,一本是《西方哲学史》,一本是《静静的顿河》。那时,我只觉得这两本书像天书,长大后我每读一遍,受益就深一回。

梁叔叔爱上了这片土地,豆腐也做得远近闻名。他常说,这里“河清、土净、人善”,下半辈子就在这儿过了,死了也要埋在这儿。

从那以后,我天天盼着去大柱家,不只为了喝茶、吃豆腐,更因为在梁叔叔的闲谈中,在他的藏书里,我认识了安徒生、莎士比亚、美第奇家族,知道了许多历史风云人物和故事,这些在我的心里化作了一束束闪亮的光。

后来,我家搬走了。再后来我在鲅鱼圈定居,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我总托人带故乡的豆腐来,直到某一天,再也吃不出当年的味道,便不再强求了。

一个周六,妻子从早市买回一块豆腐。一进屋,那熟悉的豆香扑面而来——正是五十多年前,梁叔叔家的味道。早市上那个小摊名叫“小伙豆腐”,大家都排队抢着买。那味道太治愈了,在异乡尝到故乡味,是人生奢侈的幸福。

又一个清晨,我去买豆腐。香气袭来的刹那,我的泪水忽然涌出,仿佛我又回到童年小院,炊烟里裹着芝麻香、豆腐香、泥土香、芦苇香……我问摊主从哪里来,他头也不抬地说:“石佛镇大弓湾村。”

一句话,像巨石砸进记忆的池塘,涟漪层层,撞得我心口发颤。

后来读了梁晓声的《知青》,我才真正懂得那句话,心情久久难平,便写了一首《枕芯里的信》,祭奠梁叔叔,也祭奠我的童年。

原来,故乡的豆腐早已变了味道。梁叔叔走了,学他手艺的人也走了,那种味道真的散了。于我而言,世间再没有那样的豆腐。我甚至不敢再轻易回乡、轻易吃豆腐,怕打碎心底最后那点故乡情结。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不是大柱的后人,是不是那门手艺的传人,早已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些生命最初的温暖,那些在梦里反复浮现的小院、泥房、炊烟,始终在我生命的道场里萦绕不散。

中秋节逛早市

中秋节的早晨,天空飘起了雨。不用抬头看天,我就知道,天色定是灰蒙蒙的,更不敢奢望晚上能找到月亮的影子。心里想着,今晚恐怕是个没有明月的中秋夜了。“水清鱼读月,山静鸟谈天”的意境,大概也只能是心底的期盼了。

每个周六早晨,我都会和妻子逛早市,买一周的菜。要是碰上爸爱吃的野生黄花鱼或豆腐之类的,就先给他买点送去,然后再和妻子载着满满的收获与生活的烟火气回家。

今天我试着叫了女儿,没想到她也愿意一起去,而且是在中秋长假的清晨六点。这个早市大多是城市周边的村民把自家院里种的蔬菜水果、养的鸡鸭鹅下的蛋拿来卖,补贴点零用,因此格外接地气。

我和妻子特别喜欢吃淡水鱼,有一家专卖“野生鱼”的地摊是我们必去的。除了鳙鱼、三道鳞、鲫鱼、草鱼,就连柳根、串丁子、麦穗都有。

有一次,我看见摊上摆着一只野生甲鱼,便问:“多少钱一斤?”

老板娘抬头看看我们,大嗓门一亮:“是你们两口子啊!五十元一斤。”

她认识我们,因为我们是老主顾,每次她都会抹个零头,服务也特别周到,总帮我们把鱼收拾得干干净净。人声鼎沸的市场里,她那“野生鱼喽”的吆喝声,怕是二里地外都能听见。

“四斤二两,算你二百元整吧。”老板娘爽快地说。

“甲鱼血可得帮我留着。”我叮嘱道。

“哎呀,这个我们不给收拾,你得回家自己处理。”她表情认真起来。

“别的鱼不都帮忙收拾吗?”我不解地问。

“就这个真不行。”

“那好,我们再转转,回来再说。”我带着疑惑离开了。

一边走,我一边琢磨:为什么她不肯处理那只甲鱼呢?这时,路边传来凄苦的音乐声,一个失去双腿的残疾人用双手划着木板车,沿街乞讨。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我猛然联想到刚才的事——我似乎明白了什么,赶紧拉着妻子的手,说:“走,回去!”

我们急匆匆回到鱼摊,问:“那只甲鱼还在吗?我要了。”

“刚被一个人买走了。”老板娘答道。

我心里说不清是惊喜、懊悔,还是欣慰,种种情绪一下子涌上来。

还有一家“小伙豆腐”摊,也是小两口在经营。一辆推车,几板豆腐,一块用粉笔写着“小伙豆腐”的黑板,就是全部家当。豆腐用卤水点成,又嫩又香,每天早晨都排着长队,不一会儿就卖光了。

顺着地摊往前走,总能听见一位大哥反复吆喝:“我媳妇做的咸菜老好吃了!”这句话成了他的招牌。摊位上的咸菜有五十多种,样样新鲜。这吆喝声不仅招揽来了顾客,也透着丈夫对媳妇的自豪。

卖酸汤子的也是一对夫妻。摊主妻子把两大盆发酵好的玉米面倒进自制的不锈钢挤压器里——容器用铁链吊着,底部有许多小孔,一压把手,细长的汤子面就会漏进滚烫的锅中。摊主妻子用漏勺轻轻搅动,煮熟后再加十几种配料。

我妻子特别喜欢这一口,几乎每次来早市都要买。摊主丈夫说,他们是吉林人,这手艺是跟妈妈学的。我想,这手艺他妈妈的妈妈大概也是这么传下来的吧。妻子爱吃,或许正因为这里面沉淀着几代“妈妈的味道”。

世上最美、最让人眷恋、最深入骨髓的,莫过于妈妈的味道。只要有妈妈在,这味道就像一缕温和的风,吹到哪里,哪里就升起人间的烟火气。

有一回,我们没打包,直接坐在他们摊边的小桌上吃。天为幕,地为席,那大概是我吃过最有滋味的一餐。

在这个早市,夫妻一起摆摊儿随处可见。别小看这地摊儿生意,它撑起的是一个家。有一对卖蔬菜的夫妻,摊位足有十米长。丈夫每天凌晨三点就去批发市场进菜,天不亮两人就得来早市摆好摊儿。八点早市散了,他们还要赶到附近的批发市场继续卖。菜很新鲜,秤也足。每次称完,摊主都会把菜装进一个大袋子里,再随手塞上一把香菜。

丈夫年纪不大,头发却已花白,显得比实际年龄苍老;妻子穿得时尚,可风吹日晒,脸色黝黑得像海边的渔民。周末,他们的小儿子有时会来帮忙。听孩子说,不让他白干,一次给五块钱“工钱”。我听了逗孩子:“你妈这算盘打得好呀,给太少啦,怎么也得五十块吧!”

那孩子和他爸一样,长得壮实憨厚。他笑着说:“叔,五块钱是我自己说的价。一个月我能来四次,挣二十块,够买书了。”

这个中秋节,虽然天飘着雨,但我和妻子、女儿都收获满满,就像天上那轮看不见的月亮。

晚饭后,我们牵着狗去湖边散步。让我惊讶的是,一轮明月正高悬在万家灯火映衬的楼顶。我站在湖边,仰首望天,思绪飘远。我知道,月亮只能仰望,无法触及,但这已足够。

告别

当C罗背对绿茵场,缓缓走向场外时,每一步都像戈壁滩上一滴被风卷走的泪,在球场灯光的映照下,折射出往日进球后无羁的狂奔、球迷忘我的欢呼、球员纵情的拥抱。

而今天,他将要告别同伴,他必须接受即将离别的苦涩与拼搏后的无奈。这世上没有彻底的圆满,一个人的缺憾,或许正成全了他人眼中的“完满”。一方绿茵场,宛如一个村落,一座生命的戏台,一段人生的剪影。

人生便是如此:在迎接中告别,在告别中等候,在等候中平复。每个人都置于时间的洪流中,接受平等的洗礼,也被岁月同样地磋磨。快乐与痛苦虽如孪生,却可被安放在自己掌心,寄居于内心那一片私密的天地。

二〇〇八年,从我搬到月湖海岸小区那天起,宋师傅就在小区物业上班,一干就是十六年。他从本地军工企业退休后,便来做这份零工,勤勤恳恳,未曾懈怠。十六年,他把太多印记刻在了这里。他只是个普通人,却在我心里占据着清晰而温暖的位置。

“宋师傅,我院子里的草长了,方便时麻烦帮我割一下。”

“好的,您家里有人时,我就抽空过去。您放心,您交代的事一定办妥。”他总是答应得爽快,每次如此。

可这次,将近一个星期过去了,他还没来。我有些纳闷,若是往常,他早就来了。

直到有一天,物业的保安领着另一个人来了,那人手里提着宋师傅曾用的那把我再熟悉不过的割草机。

“宋师傅年纪大了,物业没再续用。他走前特意叮嘱,一定要把您家的草割了。”保安话音未落,我的心倏地沉了下去。

宋师傅个头高,人偏瘦,白发下的浓眉衬着一双有神的眼睛。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声音洪亮。走路时,两臂总是有力地前后摆动。他只要干活,就戴一顶草帽,一年四季,风里雨里,怎么看也不像七十多岁的人。

可这两年,他得了糖尿病,双腿日渐变细,整个人也显出衰老的模样。

有一次,他爬到梯子顶端,用手锯修剪树冠。我坐车经过,摇下车窗喊:“宋师傅,小心点儿啊,这么大岁数爬这么高,当心风给你吹下来!”“谢谢!放心,就凭我这身子骨,再给您割五年草都没问题!”

车一晃就过去了。他的话和掠过的风一样,在花园般的小区里回旋片刻,便消散了。如今,我才明白他那句话的意思——他怕别人说他老,更怕别人觉得他老了。他不想失去这份工作,还想用这副衰老的身躯发出最后的光和热,还想为家创造一点价值。

人世间,最无奈的事就是慢慢老去。因为老了,就会觉得自己没用;也因为没有用,被无声地推向社会的边缘。宋师傅做钳工劳累了一辈子,退休后又在这里劳作了十六年,这就是他的一生。他不怕累,最怕连累的机会都没有,那自己真的“没用了”。我反复想着他那句话,“就凭我这身子骨,还能再干五年”。

宋师傅告别了劳作,但小区里割草机的轰鸣声还会继续响起。人生无时无刻不在告别,当下转瞬成过去,随即成为你告别的对象。只有日月星辰,在高远而清冷处,静静看着这人间百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