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树发

大辽河潮起潮落，漫过营口百年滩涂，西炮台的海风里，除了渔舟归航的咸腥，还藏着一段生生不息的曲艺文脉。这座河海之滨的小城，没有京津相声沃土的先天底蕴，却凭着两代曲艺人一腔热忱，在东北曲艺版图站稳脚跟。从奔走车站待客的“孙二哥”孙维绵，到登上央视、斩获多项国家级曲艺大奖的孙晨，再到如今开启日演模式的泰顺祥曲艺茶楼、怡笑阁相声俱乐部两家相声小剧场，两代人的薪火相传，写尽营口人独有的曲艺赤诚。

生于1937年的孙维绵，是营口相声绕不开的名字，圈内不论辈分，不论级别，人人尊称“孙二哥”。他与相声结缘，始于村头喇叭里侯宝林先生的《夜行记》，诙谐字句撞进少年心底，埋下热爱的种子。1957年，相声名家金炳昶赴营口工作，孙维绵频频登门求教，金先生家水缸里的清水，永远是他一趟趟挑满。金炳昶成了他第一位相声启蒙老师，即便后来金炳昶先生调往沈阳曲艺团，这份对相声的执念，半点未曾消减。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侯宝林大师赴鞍山演出，消息传来，孙维绵慕名奔赴剧场，挤在攒动的人群里，只为一睹大师风采。人群骚动间，侯宝林一眼认出这位常年接济曲艺同行的热心人，远远招手高声喊道：“孙二哥，过来，到我这来。”突如其来的呼唤让孙维绵怔在原地，恍惚不敢相信。待到确认大师真是招呼自己，热血瞬间冲上头顶，他局促上前，紧紧抱住侯宝林的胳膊。大师温声宽慰：“你在营口善待所有曲艺人，我早有耳闻，我得谢谢你。”说罢，特意招呼摄影师留下一张黑白合影。这张老照片，从此成了孙维绵一生的念想。他常说，单凭侯大师一句“孙二哥”，往后为曲艺倾尽所有，都心甘情愿。

彼时孙维绵月薪不过五十余元，却将大半收入悉数投入，用来接待往来的相声艺人。营口火车站出站口，经常能看见他等候的身影，天南地北的演员刚踏出站台，便能听见他洪亮的招呼声。在他心中，天下说相声的皆是同行，艺人登台出彩，他由衷欢喜；演出遇冷，他耐心陪着复盘；手头吃紧滞留营口，便管吃管喝，倾囊相助。家中小院时常支起灶台，摆上宴席，热闹得如同办喜事。

一次杨振华、金炳昶携剧团来营演出，两大客车曲艺演员，孙维绵在海边沙滩设宴，宰杀两只山羊，配上自己下海捕捞的各色海鲜。西炮台至四道沟三十里海岸线，哪里有礁石、哪里藏渔获，他烂熟于心。席间合影，杨振华、金炳昶、王志涛、陈连仲四位名家执意将孙维绵推至C位。这场倾尽真心的盛情款待，让他欠下三百多元外债，在那个年代这是一笔巨款。此后二十余天，他日日破晓出海，暮色归岸，靠着打鱼一点点还清欠款，始终无怨无悔。

一腔热忱终得开花结果。1987年，首届全国业余相声电视大奖赛开赛在即，时任营口市曲协秘书长的姜晓国找到孙晨，二人一同登门恳请孙维绵执笔创作。闭门伏案潜心打磨后，相声作品《妈妈的婚礼》应运而生，一举改写三位营口曲艺人的命运：表演者黄梦如斩获逗哏一等奖，被中国广播说唱团招录（后调入空政文工团），从普通工人转型为文职军官；搭档李宝利拿下捧哏二等奖，顺利入职营口歌舞团；执笔创作的孙维绵斩获优秀创作奖，就此告别土产公司装卸工岗位，调入工人文化宫，成为专职文化干部。当年9月，孙晨撰文《“二哥”孙维绵》刊载于《营口日报》。

四十岁起，近半世纪光阴，孙维绵从未停下创作与授艺的脚步。全国各地相声赛场，总能看见营口选手的身影，且屡屡斩获大奖。营口曲艺界自此立下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外出参赛，只演本土原创作品。这份扎根乡土、坚守原创的初心，被孙维绵的门下弟子代代恪守、薪火相传。

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他便在工人文化宫开办三期曲艺培训班，普及曲艺。退休之后，家中客厅成了免费课堂，慕名求学的曲艺爱好者络绎不绝。2004年，家中场地难以容纳众多学员，他便选定楞严寺公园一角露天授课。寒冬迎风傲雪、盛夏顶日披暑，师生日复一日坚持基本功训练，从未间断。事迹传到中国曲协，时任分党组书记的姜昆亲笔题字，托孙晨送到他手中。

2012年冬，孙维绵自筹资金租下楞严寺南门西耳房，次年开春创办“周周乐”曲艺厅，每周公益义演，这片方寸舞台，不仅开创本地小剧场先河，更为后来两家知名曲艺茶楼积攒了成熟演员与演出经验。同年，央视编导偶然读到记录他的报道，专程赴营拍摄专题片。2013年1月，15分钟《曲艺达人“孙二哥”》登陆央视三套；年末，18分钟《“孙二哥”的相声江湖》亮相央视十二套《夕阳红》，营口相声，借着荧幕走向全国。2013年，曲艺名家杨志刚先生以代拉师弟的传统曲艺礼节，将孙维绵归入相声名家白全福老先生门下。半生无门无派的纯粹热爱，终得正统师承加持，圆满了他的曲艺初心。

如果说孙维绵是营口相声沃土的播种者，孙晨便是这片沃土生长出的参天大树。1958年出生的孙晨，与孙维绵相隔一代，他登台能演，执笔能写，捧逗皆拿全国大奖，更是驰骋央视舞台、享誉全国的金牌编剧。

1987年，他创作的《马大哈后传》斩获辽宁省首届相声选拔赛鼓励奖，这是他曲艺创作之路的起点。1989年，五个奖项收入囊中；1991年，《非刮不可》夺得全国青年相声邀请赛逗哏一等奖，《怪圈》斩获全国征文头名。1992年更是创作丰收之年，多部作品包揽全国、省级赛事一二等奖，《老满爷爷》拿下中国首届相声节最高奖项。他的笔墨，被姜昆、师胜杰、常宝华、侯耀文等数十位名家演绎。1994年，受姜昆邀约，孙晨独自驻京招待所数月，打磨中国首部大型相声叙说剧《明春曲》，演出轰动全国，中国广播艺术团也自此与他签约。同年，他登上公安部央视春晚，与姜昆、戴志诚合演三人相声。

1995年，孙晨正式站上央视元宵晚会舞台，与师胜杰、王平、卓林合演原创群口相声《人前背后》。全年间，他的相声、小品轮番亮相各大卫视荧屏。同年年末，春晚剧组邀约他为姜昆量身创作相声《其实你不懂我的心》。他归乡营口，依托大辽河本土风物汲取灵感，塑造出鲜活灵动的“姜球球”舞台形象。该作品于1996年登上央视春晚舞台，并斩获春晚节目二等奖。1996年，他随《明春曲》远赴澳大利亚悉尼，为希望工程海外义演，成为第一位走出国门表演相声的营口人。1998年，与师胜杰合作《老同学》登上央视春晚，《我惯着你》《回眸望九》等佳作，亦收获业内极高赞誉。从营口普通工人，到国家一级编剧、知名相声表演艺术家，孙晨以一支笔，将大辽河岸边的曲艺声，送到全国乃至海外。

两代旗手之下，营口相声薪火绵延不绝。孙维绵同代人，陆维华、李成、任延昌、刘德俊等一众前辈深耕乡土；孙晨一代，黄梦如、李宝利、索威等人接续登台。如今营口两家人气鼎盛的相声剧场，皆是孙维绵徒孙执掌：2012年成立的泰顺祥曲艺茶楼，经营者李曜旭为李宝利弟子；2015年开业的怡笑阁相声俱乐部，由黄梦如弟子王宇打理。两家剧场常年日演，演出场次、观众流量稳居省内同类剧场前列。2025年，泰顺祥曲艺茶楼远赴相声发源地天津开设分号，让大辽河岸边的本土相声跨越山海、唱响津门。新生代曲艺领军人物李振威，同样是孙维绵徒孙，接续传承薪火，续写营口曲艺的崭新篇章。

大辽河奔流不息，曲艺声声不绝。孙维绵以一腔赤诚扎根乡土，倾心传艺、搭建舞台；孙晨凭一支妙笔闯荡艺坛，扬名全国、走向海外。两代营口曲艺人，以热爱为薪火、以坚守为底色，点亮了独属于营口的相声江湖，让这座河海相拥的小城，百年曲艺文脉生生不息、岁岁流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