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丽莎

江水

任何一条河，流进楠溪江

都会轻下来

枯枝、沙砾、鱼虾

留在身后，只剩碧绿的镜面

照见天空、飞鸟、草木

我把尘土卸在岸边

顺着流水走，忧伤就追不上我

跳动的光打在脸上

绿水从四处漫向我

身体变得轻、透

风一吹，镜中山水与我

悠悠散开

最好的午后

山谷荫凉

细流从石背跌进潭水

脸上还沾着落花的水印

倒影里，有亭台和草木

我坐下，像一块石头

水边野鸭瞟我一眼

又把头埋进翅下

黑天鹅慢慢游过来

身后跟着一串小绒球——

水纹一圈圈荡进心里

我起身，跟在后面

小径弯来弯去，迷路就迷路吧

说不定，能碰到那个走丢的自己

在朱自清故居

巷子向深处延伸

我撑伞，一个人来看你

你说：热闹是他们的

我什么也没有——

独行是一把折叠的尺

量完墙根，又量自己的影子

门关着，时间在锁孔里生锈

巷子把自己叠成迷宫

我走一步，就有一页背影

飘落在青石板上

雨侧过身，领我绕过墙角

那枝芍药脸上挂着泪

将落未落——

是你没写完的那段

连标点都悬在半空

寂寥顺着足迹铺开

我走着，等着

只有雨点，一粒一粒

像百年前空中散掉的铅字

落在纸上，却没有声音

在古运河边

与古老的运河一起散步

想用半生，触摸水的走向

它走得慢，我停下时它也停下

水里映着无数个我

和各个朝代的云

我曾无数次来过——

秦时，见过开凿的河工

宋代，遇到那不肯过江东的女子

后来一次次过河、题诗

字迹刚落下，就被水波抹平了

只有这条河

一次次送我回到同一个渡口

又自顾自地，向东流

雨路

一场大雨，被雨刷刮来刮去

模糊在车窗上

白衬衫，透明伞

薄荷味穿过玻璃

在我胸口跳了一下

——每一次，他的身影

总会借雨中的车窗，返回

鼓声先从胸口上敲

又随着身影，一步一步

消匿在雨雾中

玻璃上的雨痕还在

路，早已经分岔

鹅卵石

潮水退去，我闭上眼

与海一起入睡

浪花与淡蓝色的暖意

盖住我，渗透我

时间碎裂成无数个泡沫

又重新聚拢，为我重新塑形

一部分留在海里

一部分随风散去

剩下的退回岸上

认领一个婴儿的名字

然后，再次跳回海浪里

去磨一个圆

杜鹃花谷

不知是谁，扯下一片霞光洒进山谷

太湖山巅的绿波

掀起红色的浪

高处的花，敞开胸襟

半空行走，在云里

俯瞰整片苍茫，餐风，饮露

深深浅浅的绿，低头

退回水墨的背景

红，炽热地燃烧

我虔诚地攀登

总要让心上的花，也站向高处

成为其中的一朵

自在地，迎风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