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28日
杨秀康
四川盆地西南向的突出部,岷江与大渡河之间的大片区域即是青衣江流域的土地。
青衣江干流雅安段上有平羌渡、宋村渡、麒麟渡,支流周公河上有澄清渡、周公渡,这就是著名的“雅安五渡”。
青衣江干流流过长河坝后,一处名叫“水津关”的陡峭江边还藏着一个渡口,那就是“水津渡”。
在江河湖泊地区生活的人们,因生产生活所需,往往会在临水处选择一个合适的场地来设置渡口,方便人们的往来交流。有了渡口,就意味着不同的地理空间实现了交流和跨越。
水津渡依山傍水,因“水津关”得名。
渡口靠山的一侧是水津关——梅家隘——梯子岩一线的陡峭悬崖,上行过了黄家漩的渡口尽头,是姚桥坝子;临水一侧,是流淌亿万年的青衣碧波。
在梅家隘垭口处远望,近处为草坝、大兴的平坝区以及周公山、蒙顶山等山峰。极目之处,隐约还可见峨眉山、瓦屋山等群山的身影。
地质研究表明,喜马拉雅造山运动末期,青衣江流域受地壳运动影响,多有地质断层褶皱现象。
长河坝一带的山崖,悬崖绝壁、猴径鸟道,崖壁挂满灌木丛、藤蔓等植物,星落般点缀着赭红色岩石。
古人在草坝坝子一侧的山脚设置水津关,扼守古道要冲。如今,关卡已没有任何痕迹,只有305省道紧靠山崖。昔时,碎砂石铺就的路面,雨天泥泞,晴天黄沙漫舞。
如要前往渡口,得先横穿过省道,紧接着沿土路下行,再走过一段被突兀乱石挤瘦、被无数双足踩过的砂石路后,才能达到江岸。
来到江岸,耳边有了流水声,这是江水吻吮江岸石头而奏响的亘古乐章。此处,沙地开阔,江面亮开。
一块约三尺见方的天然巨石,稳稳立于江边,它与岸边形成一处夹角,上游的水流平缓如镜。过江人无需桥板,可以直接从巨石的顶平部跨步、上船、进舱。这块巨石成了识别水津渡的一个明显标志。
从雅州府到嘉定府,陆路与水路并行交织。
出原雅安的城关东门,经澄清渡、大兴场、水津渡、草坝场,上羊脑坪、下水口场,翻竹菁关到洪雅,再过夹江到乐山。
江面上,摇曳着数不清的竹筏、木排和船的丛影。稻谷、麦粒、油菜、陶器、纸张、茶叶、药材等物产,装进竹筏、木排和船,山一程、水一程,运往四面八方。
陆路的每一块红砂石车辙印上,传来奔忙的马帮驼铃声。水路渡口的跳板回荡着船工们高亢的“青衣江号子”。
人到中年的先君子,被李希霍芬的话迷丢了魂。李希霍芬曾说,“他们在街上溜达,进戏院、逛商店,似乎在尽情享受生命赐予的最好的东西。在雅州府待一天——这是我一路上都在乞求的事”。先君子说,雅安是山区,人少地多、土地肥沃、气候宜人、物产丰富。
于是,先君子携妻带子,从故乡的清流河畔出发,漂泊到青衣江边,从“十年九旱”的老家,搬到水津关——梅家隘的山区里生活。
初识水津渡时,我还是一个顽愚的孩童。
记忆中的水津渡,未经人工雕琢,古朴宁静,寄托着我幼时的梦想。我曾用作业本折叠过小纸船,船里放上小石头,一路小跑到垭口,隔着灌木丛,对着山崖下的青衣江,将纸船抛了下去。
我仿佛看见纸船落进了江心,在江面上漂荡着,随波漂远。我立在垭口喊:纸船、纸船,你快漂,漂到天边不回来。
赶大兴场或进城,如选择过江,是必过水津渡的。山色空蒙,群山在夜雾中沉睡。
早上行人借着崖上洒落的熹微晨色,纷纷赶往渡口。三三两两的过江人群,有穿青布衫的、有穿中山装的,有穿草鞋的、有打光脚的,有背着满筐山货的、有空手什么都没拿的,像蚂蚁排着队,朝着水津渡赶去。
第一次见到渡船,我惊讶得合不拢嘴。这船可真大。
对岸大兴场的船老大不知什么时候,把那艘平底木船划过了江,用一根长竹篙插进江底,使船头紧咬住巨石边缘,船懂得人的心事,停靠得稳稳当当。这船大约两丈多长、船肚五尺来宽,还带着一顶竹篷子,像水牛卧在晨色渐开、薄雾缥缈的江面上,等着过江人来乘坐。
船老大是一个满嘴白胡子的大爷。他常年戴个褪色的“撮箕帽”,身着青衣布衫,身材五短且敦实,脸庞被江风染得像熟透的板栗外壳。
我听同船的大人介绍,大爷是“浪里白条”,撑船技术好得很,大家都放心坐他撑的船。
船老大蹲在岸石上不紧不慢地说:“等客人大致坐满,就撑船;坐不下的客人赶二趟船,反正都能平安过江。”
那是我第一次坐船。我怯生生地坐在舱内的小木凳上,心口像揣个小兔子,既兴奋又紧张。
不知等了多久,船舱里有个干部模样的人站了起来,说他急着过江去办事,催促大爷快点开船。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听大爷一声唱:“过江咯!开船,开船咯。”回音漩进了江水。
一只水鸟扑扇着翅膀,疾速掠过江心,往大兴坝的农家飞了过去。
我站起来,从船舱中人群背影腰间的缝隙里望向船头,只见大爷稳立船头,扔掉快要燃到手指头的叶子烟,双手握住竹篙,接着一提一挺一举,“唰”地抽出稳船的竹篙,然后横举竹篙,用竹篙的铁尖头向那块巨石轻轻点了三下。
巨石像会其意,轻轻推开了船头的边缘板。
我感觉船已缓缓离岸,逆流而上。我侧身将头探出竹篷,只见水津关——梅家隘的山影倒入江中,荡起圈圈涟漪,久久不散。
过江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我的心还没落定,又听大爷喊:“靠岸咯。大家把细点,一个一个嘞,挨到(儿)下船。”
我紧随母亲钻出了船舱,跟着其他大人的步子,站上船板,再跳下船尾,双脚落在右岸沙滩上。
走过沙滩地,翻过鹅卵石镶砌的江堤豁口,再走过一段红砂石铺的官道,望见鳞次栉比的瓦屋顶,望见那棵三百来岁的黄桷树树梢,就知道是大兴场快到了。场上铺子里那些五花八门、光怪陆离的东西,拉快了我的步伐。
随着我过江次数的增多,大爷认得了我。
后来,我胆子渐渐大起来,船到江心,会偷偷帮着大爷摇桨划船。大爷见我很机灵,主动和我聊起了陈年往事。
在己丑年冬天的一天,天气非常寒冷。那时,年轻的大爷划着自家打渔船,和几个同村小伙子,分别划着几只木船载人过江。
许多头戴红五星军帽、背着包、扛着枪,说着南腔北调的年轻军人,排着整齐的队伍,急着过江,他们说是要操近道过大兴场,再渡过周公河去接管雅安城。
军人们衣着有些破旧,但个个精气神饱满,他们的脸上写满了自豪和自信。那天,大爷虽然很累,但心里很高兴、很温暖。
有时候,我赶大兴场去卖山货,还会在船里听大爷放开喉咙唱:“棕色汉茶垒成墙,高过了东方山岗。雅州女子的温柔,比湛蓝的江水还长……”我听不懂。
大爷告诉我,早年背过几年的藏茶茶包子,到过康定东关。
他指着湛蓝的天空,说:“娃儿,你看这些白鹭,身轻羽白,代表洁身自好;崖上叽喳的麻雀、画眉,表示要懂得歌唱和生活。”
他还说,跑过渡口、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会发现渡口另一头的天地是很宽很广的。
后来,我进城上学。
有一次回城,过江后,我才发现自己没带钱。
大爷一扬手:“读书要紧!”就免了我的过江费。
印象里,渡口两岸是竹木叠翠、瓦屋茅舍、炊烟袅袅,诗意重重。大兴坝子、草坝坝子、姚桥坝子,田野上翻滚着迷人的花潮。
庆祝丰收的欢唱声,回荡在周公山、蒙顶山的山坳里。
岁月无言、碧波有声,水津渡用自己的“眼睛”见证走近它、走过它、抑或远离它的各色人群。
下梅家隘,通向渡口的那条荆棘小路,让我既爱又恨。
出山时心情飞扬;上垭口,我手脚并用。
船舱里弥漫着旱烟味、汗臭味,俚语俗话,我是既厌恶又迷恋。好在那些青草、灌木丛收藏过我向往山外生活的憧憬。
沿途被雨露浸染的野棉花、牛筋草、艾蒿草、灯笼草……香艳过我的布鞋底、胶鞋底、皮鞋底。
随着时代快速发展,水津关与水津渡终会被疾驰而过的车流掩盖和遗忘。
水津关、水津渡,一草一木、一花一叶、一砂一石,都曾记录我的欢呼和哭泣。这是我认知山外世界的起点,也是我梦想的出发地。
后来,我在多个城市辗转,每感迷茫,我就想起水津渡,想起当年大爷的叮嘱和帮助。
我难以忘怀大爷身上淡淡的叶子烟味儿。大爷勇敢果毅、信念坚定的气息,让我学会了面对人生渡口时如何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