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01日
一
五月的天已经变得温煦起来。
秋燕家的两棵老槐树又长出浓密的叶子,密密匝匝的,遮天蔽日,给山村小院支起一片绿色的擎雨盖。
从山谷里来的暖风在院子里盘旋逗留,绿莹莹的叶子在风中摇曳生辉。
冬生坐在槐树底下,望着老槐树上一群忙着爬上爬下的蚂蚁发呆。
秋燕从背后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问,冬生哥,发什么呆呢?
是秋燕啊,俺在观察蚂蚁呢。冬生朝秋燕笑了笑。斑驳的光点在他脸上跳跃,他额头上的一道疤痕显得特别刺眼,与他俊朗的脸庞极不协调。
两年前,在柱子山地区掩护乡亲们撤退,冬生与日本鬼子拼刺刀时额头上受了伤,留下了一道疤痕。
秋燕曾几次问冬生疤痕是怎么来的。在秋燕的软磨硬泡下,他讲述了那次战斗的经过。
秋燕听得认真,不觉泪眼婆娑。
秋燕看着老槐树上的蚂蚁说,冬生哥,蚂蚁有啥好看的?
冬生笑笑说,你看看这片小小的天地就是它们的世界,大树就是它们的家园。
冬生心里想着事,还是呆呆地看着老槐树。
秋燕又问道,冬生哥,你是不是想你爹娘了?
秋燕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直盯着冬生看,冬生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不敢直视她的那双眼睛,秋燕的那双眼睛似乎会说话,好像能看穿人心似的。
冬生叹了一口气说,俺是想爹娘了。自从那次走散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现在算算都有十三个年头了,也不知道俺爹娘是死是活呢?
秋燕安慰道,别担心了,吉人自有天相,一家人总会有团聚的那一天。
冬生说,但愿吧,等赶走了日本鬼子俺就去寻他们,哪怕天涯海角也去找。看着蚂蚁在树上爬上爬下的,俺想起俺爹做的蚂蚁上树了,俺小时候最喜欢吃那道菜了。
冬生爹以前下过南洋,干过码头搬运工、黄包车车夫,也在修鞋店当过学徒。后来,在一家中餐菜馆跟一位四川籍的师傅学了炒菜,干了七八年后,攒了点钱,回老家县城开了家小饭馆,第二年,便娶了冬生他娘。第三年冬天,便有了冬生。
冬生爹十分勤快,为人和善,特别是做的菜好吃,因此生意一直不错。一家三口过得幸福安稳。冬生打小没穿过带补丁的衣服,白面馒头和大米饭隔三差五也能吃上。他尤其喜欢吃他爹做的蚂蚁上树。
冬生爹把四川口味的蚂蚁上树给改良了,由香辣变成了甜糯,把红辣椒、青辣椒换成了芫荽和葱丝,色香味俱全,成了小饭馆的招牌菜。
前段时间,冬生负伤躺在秋燕她爹的床上时,曾在昏睡中边咂摸嘴边说:“蚂蚁上树真好吃。”
后来,秋燕为了给他增加营养还专门做了蚂蚁上树,只不过没有冬生他爹做得正宗地道。
这一晃过去了三个多月。三个月前,冬生所在的区武工队配合八路军的一个团在青龙山一带打了一场伏击战,冬生英勇作战,用缴获的三八大盖射杀了五六个日本鬼子。
当队长喊撤离阵地的时候,冬生是最后一个撤离的,没承想被日本鬼子射来的炮弹击中左肩。
路过鸡冠山时,队长安排他在山脚下杨家沟秋燕家养伤。
秋燕爹拥护共产党,是村里的堡垒户,以种地为生,平日里还给牲口看病,算是自学成才的兽医。
当时,冬生失血过多,已经脸色惨白、有气无力。秋燕爹硬着头皮 在简陋的条件下给冬生做了手术。幸亏弹片未伤及动脉,冬生这才保住了性命。
秋燕悉心照料,两天后冬生才慢慢苏醒过来。
这天傍晚,秋燕陪着冬生到山林里散步。他们沿着小溪逆流而上,在一棵梧桐树下停了下来。
秋燕站定后,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珠,问,冬生哥,你累不累?
冬生深吸了两口气,笑着说,还真有点儿累,这身子骨就得活动,光养着不动弹就废了。
秋燕走上前要用袖子帮冬生擦汗,冬生有些难为情地躲开了。
冬生说,俺自己擦,咱们坐下吧。
两个人便坐在梧桐树下面的岩石上,秋燕朝冬生靠近了一些,冬生则往旁边挪了挪。
秋燕气鼓鼓地说,真是个榆木疙瘩,俺的心意你不知道?
冬生吞吞吐吐地说,秋燕妹子,俺哪能不知道呢!俺是怕……
秋燕打断道,怕啥呢?冬生哥俺就问你,你喜不喜欢俺?你要不喜欢俺,俺立马就断了这个念想,俺以后就把你当成俺亲哥!
其实,冬生心里是喜欢秋燕的,喜欢她的真诚善良与聪慧活泼,但是,他觉得打日本鬼子要紧,找爹要紧,他不想耽误秋燕。
秋燕含情脉脉地看着冬生。
冬生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抬头看着远处的山峰与白云。
在战场上,冬生绝对是个果敢的好战士。可是面对情感问题,他却犹豫了。
秋燕站起身,眼里噙满了泪水,说,俺知道你的心思了,俺先回家了!
眼看着秋燕要走远了,冬生忙站起身鼓足勇气喊道,秋燕,俺喜欢你!
秋燕听到后驻足转身,站在夕阳的余晖里,就像头顶的梧桐花一样鲜艳,她哭着哭着便笑了,像小燕子一样轻盈地飞奔到冬生的怀里。两个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又过了十来天,冬生感觉自己的伤已经完全养好了,再待在秋燕家不走怕是连枪栓也拉不动了。
冬生当着秋燕父女的面说,俺得归队了,攒了这三个多月的劲儿得去打日本鬼子了。
秋燕抢着说道,你还没有完全康复,还需要再休养一些日子!
冬生举起臂膀挥了两下,说,俺现在浑身都是劲儿,得归队了!
秋燕爹则招呼道,冬生,咱爷俩坐下,你坐我对面,我试试你的臂力。
爷俩分坐小方桌的两侧,摆好架势。
秋燕在一旁当起了裁判。在她一声令下后,爷俩掰起了手腕。
一开始还势均力敌,后来,秋燕爹渐渐占了上风。冬生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珠。
秋燕站在一旁给冬生鼓劲。最终,还是冬生赢了。
秋燕爹叹息道,上了年纪了,终归敌不过年轻人!
冬生为了能赢也使出了全部力气,累得坐在那里喘着粗气。
秋燕忙拿毛巾去擦他额头上的汗,冬生有些不好意思,接过毛巾自己擦。
秋燕爹笑着说,这闺女白养了,也不知道给爹擦擦汗!
秋燕白了一眼她爹,说,冬生哥是病号!
秋燕爹叹了口气说,女大不中留啊!
冬生接过话茬儿说,大叔,您放心吧,俺会一辈子对秋燕好的!只不过,俺想等打跑了日本鬼子再来娶秋燕。
秋燕爹磕了磕烟袋锅子,咳嗽了两声,然后慢慢说道,冬生,你是个好娃子,俺闺女秋燕跟了你,俺也放心。只是子弹不长眼,今后你可要多加小心。当下,打日本鬼子是头等大事,打不跑日本鬼子,咱们老百姓不会有好日子过的!秋燕还是有些不舍,想挽留冬生再住几天,可是冬生却执意要走。
秋燕说,走就走吧,队伍上的事要紧!
冬生说,俺会回来看你和大叔的。
秋燕说,俺给你做蚂蚁上树。
秋燕又对着她爹喊道,爹,您去镇子里的肉铺割一斤肉来,再买二两白糖。
秋燕爹答应着出了门。
秋燕去锅屋忙活了一阵子,和了半盆地瓜面糊糊,支起鏊子烙起了煎饼。冬生则坐在一旁看着。
不到半个时辰,秋燕爹把肉和白糖买回来了。
秋燕忙上前接住,笑着说,冬生哥、爹,你们去屋里拉呱去吧,我一会儿就做好了。
冬生说,俺给你打下手。
秋燕说,冬生哥,俺做得不好,正好你给说说怎么做才更好吃。
冬生边择菜边说,俺记得俺爹做这道菜的时候就常念叨着一个顺口溜,俺想想啊,是这样说的,粉条温水泡,热锅水中把它们焯,先放肉末后放料,一定热锅冷油再爆炒,火候把握好,糖和猪油不可少。
秋燕就按照冬生说的顺口溜一步步做,做出来的蚂蚁上树果然更加好吃了。
冬生说,像极了俺爹做的。他又想爹了。
冬生临走的时候,秋燕把一个包袱递给他,说,包袱里有俺给你绣的鞋垫,还有一身内衣,俺这辈子就是你的人了,你一定要活着回来!秋燕说着眼睛便湿润了。
冬生一把把她揽进怀里紧紧地抱住。许久,两个人才分开。
二
时间倏忽到了年底,严寒漫卷了鲁南大地。日本鬼子对柱子山根据地进行代号为冰封的冬季大扫荡。
归队以后,冬生随区武工队深入敌后,炸碉堡、扒铁路、搞袭击,狠狠地打击了日本鬼子及伪军的嚣张气焰,被区武工队任命为一大队代理队长。这期间,冬生也找人捎信给秋燕,说他一切都好,让她和她爹多保重。
这一天,冬生接了一项任务,去邻县青林镇与我党地下秘密交通站的交通员接头。
傍晚时分,冬生来到小镇上。一阵凛冽的寒风刮来,青石街上的枯叶、纸屑在空中乱舞。
冬生裹了裹围巾,寒风还是钻入他的脖领,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冬生抬头看了看,街上的人都行色匆匆,不远处有一家饭店,门口挂着的两面酒幡在风中飘舞。
冬生听到自己肚子里“咕咕”的声音,便快步朝饭店走去。
饭店大堂还未坐满人,冬生找了个偏僻的位置坐下。店小二跑过来笑着问,客官想吃点啥?
冬生看了看菜单说,来一份蚂蚁上树和一碗米饭。店小二笑着说,好嘞。
不一会儿,饭菜上齐了。这蚂蚁上树做得地道,入口爽滑、油而不腻,还有一丝香甜的味道。这种味道让他想起了爹。
冬生知道只有爹做的蚂蚁上树才有这种味道。他刚吃完饭,便听见一阵吆喝声,抬头一看是几个伪军。他忙把帽檐压了压,问店小二厕所在哪里。店小二给他指了指。
冬生绕过大堂,转到后门,来到后院,解完手出来路过后厨的时候,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走上前仔细地看了看,当那个厨子转身颠锅倒菜的一瞬间,爹的面孔在他脑海里清晰起来。
那个厨子像极了爹。冬生激动起来,想上前相认,可是一想自己还有重要任务,不能暴露身份,心里喊了两声爹,又多看了两眼,才转身离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镇子的大街上偶有几个路人,行色匆匆。
冬生到镇子东头的土地庙待到半夜时分,才按照上级约定的地点来到主街北侧的禚记杂货铺。
冬生学了三声猫叫,又轻轻地敲了三下门。不一会儿,门嘎吱一声开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声音虽小,但是冬生却听得很清楚。
那人问道,八哥家开染坊缺一份染料,缺啥?
冬生小声地回道,缺黄。那人小声地说,请进。
冬生便一个箭步跨进店里。
那人赶忙轻轻地把门关上,上了门栓,点亮了煤油灯,笑着说道,同志你好,请上楼吧,夜鹰同志已在楼上等候多时了。
随后,冬生就跟着那人上了二楼。
夜鹰忙站起身迎上前伸手说道,同志辛苦了!
冬生紧紧握住他的手小声说道,夜鹰同志,你更辛苦!两个人坐下。
夜鹰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着,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然后说道,根据上级安排,三天后在青石河下游榛子林里进行交接。这批物资是我党地下工作者费了很大周折才从敌占区弄过来的,上级指示要你们武工队选派精干人员,确保万无一失地运送到目的地。这对于我们粉碎日本鬼子冬季大扫荡非常重要。
冬生知道这批物资的重要性,郑重地点点头,说,夜鹰同志,请放心,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夜鹰起身走到冬生近前,俯身贴近冬生的耳朵说了几句话,最后又嘱咐一句,请记住这个暗语。
第三天子夜时分,冬生一行人赶着马车从柱子山朝五十里外的青石河出发。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人人噤声,马蹄裹布,马嘴也用笼头套住。
一行人约莫走了一个半时辰,终于来到了青石河下游附近。
按照约定地点,冬生找到了榛子林。冬生走在前面,来到榛子林的深处,在一堆乱石旁停了下来。
冬生打量了一下四周,小声说,海娃、猴子你俩去放哨,其他人原地待命。
冬生学了三声猫叫,从乱石堆后面也传来三声猫叫。冬生知道是送物资的人来了。
一个瘦高的身影从乱石堆后面闪了出来,他小声地说,八哥家的棉袄红里子、蓝里子、白里子,缺啥里子?
冬生回答道,缺黄里子。
冬生听着声音有些熟悉,当他走上前,握手的一刹那,才发现对方竟然是自己的爹!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