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尖 小说作品

蚂蚁上树(连载二)

2026年09月02日

(接上期)

两个人四目相对,都露出惊讶的表情,接着又都恢复平静。

冬生心里波澜起伏,高兴的是终于见到了爹,而且爹也在为党工作。两个人紧紧地握住对方的手,眼角处都有些湿润了。

冬生小声地说,阚成运同志,你们辛苦了!

冬生爹则激动地说,阚冬生同志,你们也辛苦了!

由于时间紧、任务重,父子俩忙着交接物资,共同把藏在乱石堆后面草丛里的物资搬到马车上。

趁着干活的间隙,父子俩粗略地聊了一些各自的经历。自从他们走散后,冬生的爹娘一路逃到苏北。

冬生着急地问,俺娘还好吗?冬生爹的脸色一下子凝重了起来,慢吞吞地说,冬生啊,现在完成任务是大事,等以后有机会俺再详细跟你说!

冬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他追问道,爹,你快说,俺娘到底咋了?

冬生爹悲戚地说,你娘日夜想你,眼睛哭瞎了,那年得了风寒,没熬过年关,走了!

冬生感觉心像被锥子扎了一样疼,两行眼泪从眼角流下。

冬生和他爹依依不舍地道别。一路上,冬生的心情很沉重,他想娘了,他小时候,娘给他做饭、缝补衣服的许多画面闪现在他的脑海里。

三

熬过了严冬,河面的冰块也逐渐融化了。新成立的鲁南军区第二军分区营地外的田野上,迎春花已经绽放。冬生所在的区武工队已经升格为野战部队,冬生成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指挥员,出色地完成了各项战斗任务。

在鸡冠山附近执行完任务路过杨家沟时,冬生去看秋燕和秋燕爹。

秋燕参加了妇救会,成为了预备党员。秋燕想跟着冬生去部队里干,冬生没同意,说干革命在哪都一样。

秋燕爹也不同意,秋燕只好作罢。临分别时,秋燕把早就做好的布鞋,还有土布内衣递给冬生。

冬生心里默默发誓,等赶跑了日本鬼子,一定把秋燕娶回家,让她过上好日子。

冬生心里一直惦念爹,他不时通过地下交通员给爹捎信,他爹也让人捎信来。

这一天,军分区贾司令和张政委把冬生叫到司令部秘密安排了一项重大任务,让他接一批药品及其它军用物资。药品是地下党从国统区几经周折转运过来的,已经到达苏北。

冬生立下了军令状,做了周密的安排和计划。他先安排特务连的连长铁头去和送药的交通员接了头,商定好了接头地点和暗语。

两天后,入夜时分,冬生从特务连精挑细选了二十多名经验丰富的战士装扮成商人,拉着马车朝六十里外的接头地点出发。

由于要经过日本鬼子的占领区,冬生他们昼伏夜出,直到第二天子夜时分,才到达安铺镇北面的蘑菇岭。对完暗号后对方放下戒备,领着冬生他们转到大树后面,揭开杂草树枝,冬生看见几十个木箱子整齐地排列在山洞里。冬生小声地说,同志们动手吧,千万要小心。

半个小时后,所有物资都搬上了马车,药品上面铺上了干草,盖上了油布,原路返回。最前头和最后头的马车还是拉着瓷器,这是为了打掩护,关键时候好“分道扬镳”。

队伍白天隐蔽,晚上行进,巧妙地躲过了日本鬼子的检查站。离军分区驻地还有不到二十里路,只剩日本鬼子最后一道防线了,这道防线巡逻防守非常严。冬生便改变了路线,绕过一片松树林,向东再向北行进,不过要经过伪军防区。冬生觉得伪军的防备要松懈一些,可以随机应变。

当押运队伍来到伪军防区时,已是凌晨四点多钟,伪军正在睡梦中。站岗巡逻的只有几个人。队伍向北必须经过一条河,河上有一座石桥。河对面西侧高地上有两座碉堡,探照灯每十分钟照一遍。

冬生算过时间,车队可在探照灯循环探照的间歇经过。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冬生又对队伍再三强调注意事项和纪律。

可是,意外还是发生了,就当车队过了大半段石桥的时候,后面的一辆马车却停在桥面不动了,任凭铁头怎么催促,这匹棕色的马就是不动。

冬生回身,小声问道,咋回事?铁头说,营长,它可能是累了,这马前些日子拉肚子,估计有些虚弱。

我来!冬生抢过缰绳,把脸贴在马脸上,一边抚摸它的鬃毛,一边跟它小声说话。不到一分钟,马抖了一下鬃毛,迈开蹄子往前走。

快要下桥的时候,探照灯正好照了过来,那匹棕色的马似乎受到了惊吓,前面两个蹄子一尥,套在嘴上面的笼头脱落了,连声嘶叫起来。

冬生和整个队伍一下子紧张了起来。碉堡里的伪军听到了动静,两个探照灯齐刷刷地朝石桥照来。紧接着,就是一阵喊话声和枪声。

冬生喊道,同志们,我们暴露了,分开走。铁头你领几个人朝东北,我朝西北!

铁头说,营长,我朝西北把伪军引开!

冬生说,别争了,赶快执行命令!

冬生挥着鞭子狠狠地抽了两下,那匹棕色的马才往前走。冬生从腰间拔出枪,大声喊道,同志们做好战斗准备!刚说完,伪军密集的子弹嗖嗖地扫射过来。

冬生嘱咐道,一定要保护好药品!

铁头答应道,放心吧,营长!冬生和几个战士赶忙把瓷器从马车上倒下来,空着车朝东北方向奔去。

伪军旋即追了上来,有骑马的,有开着三轮摩托车的,还有跟在后面跑的,伪军不断朝冬生他们射击。

冬生带着七八个战士边撤退边还击,接连打倒七八个伪军,经过半个多小时的激战,跟随冬生的七八个战士都倒下了。冬生的小腿也被子弹射中,他手里的手榴弹打光了,子弹也打光了,当他爬到一处断崖边想跳崖时,被围追上来的伪军抓住了。

冬生被伪军关了起来。伪军头目叫刘三平,是秋燕隔壁村刘家沟的,以前干过土匪,后来日本鬼子来了,他就带人投靠了过去。他这个人只图眼前利益,想靠着日本鬼子混口饭吃,发点儿财。他还没当土匪时曾追求过秋燕,可是秋燕哪能喜欢他呢。

刘三平一开始来软的,想说服冬生跟着他干。可是,冬生反而劝说他要改邪归正,不要助纣为虐,与人民为敌。

刘三平一看来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把冬生吊起来打,还用烧红的烙铁烙,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冬生愣是一字未吐。

冬生在牢房里抱定了必死的念头,他心里想着爹、想着秋燕,似乎看到娘向他走来……

冬生昏过去了,当他醒来时却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木床上,一个老乡朝他笑。老乡见他醒来,兴奋地说,终于醒了,你已经昏迷两天了。

冬生感觉浑身都疼,有气无力地问,这是哪里?

老乡说,这是柳树湾,是俺把你救了。

冬生努力回忆,终于想起来自己被伪军扔在路边的草丛里,再后来就想不起来了。

老乡把救他的经过说了一遍,冬生说,谢谢大叔,俺没想到还能捡回一条命。

冬生在老乡家养了两个多月的伤,算是基本康复了。他心里惦念着爹和秋燕,惦念着那批药品,惦念着队伍,便眼含热泪告别了老乡,回到军分区驻地,回到了队伍中。

四

冬生所在的部队成为八路军山东军区野战军的主力部队。冬生看到了抗日战争的胜利,后来他又跟随大部队一路北上参加了辽沈战役,再后来又跨过鸭绿江,参加了抗美援朝战争。在朝鲜战场上,冬生失去了双腿。

在荣军院,有一天,冬生坐着轮椅去食堂吃饭。当工作人员打来饭菜放到他面前时,他眼前一亮。饭盒里有蚂蚁上树,一种久违的香味扑面而来。

冬生急忙拿起筷子夹菜,他慢慢咀嚼。对,就是这个味道。他自言自语,这种味道只有爹能做出来。

他问身边的工作人员,这蚂蚁上树是之前的炊事员做的吗?

工作人员回答道,是一个新来的炊事员做的。

冬生扔下筷子,忙说,你快推我去后厨看看。当工作人员把冬生推到后厨门口的时候,冬生见四五位炊事员正在忙活着,便大声喊道,同志们,这蚂蚁上树是谁做的?

似乎没有人听见,他又大声喊了一遍。一个中等身材的炊事员转过身来,面带疑惑地问道,是我做的,怎么不好吃吗?

冬生情绪有些激动,忙说,不是,是太好吃了,同志你出来,俺有个私人问题想问你。

那个炊事员解下围裙,洗了一下手,跟着冬生走到一旁。

冬生忙问,同志,怎么称呼您?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想知道你这手艺是在哪学的?

炊事员笑着说,我叫马七斤,俺入伍打枪不行,连长就把俺安排到了炊事班,俺的手艺是跟俺班长学的。

冬生说,这口味很特别,让俺想起了俺的亲人,这么说吧,俺爹以前是做厨师的,后来也入伍了,你今天做的蚂蚁上树跟俺爹做的简直就是一个味道!俺爹叫阚成运,俺叫阚冬生。

马七斤眼睛露出了喜悦的神色,握住冬生的手说,你爹就是俺的老班长啊!

冬生忙问,那你知道俺爹现在在哪里不?

马七斤收敛了笑容,叹了一口气,缓缓地说,他已经牺牲了!

冬生的心突突地乱跳了起来,眼睛顿时湿润了。他忙问,在哪牺牲的?马七斤又详细地讲述了冬生爹牺牲的过程。

冬生的心像被锥子扎透了一样疼。他让工作人员把他推到荣军院的小树林里,支开工作人员后,他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那里。

他想爹娘了,想秋燕了。

许久之后,他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其实,冬生不知道,当年是秋燕得知他被抓后去求刘三平的,并答应了刘三平提出的条件。秋燕含泪嫁给了刘三平,就在日本鬼子投降之前,刘三平在秋燕的劝说下弃暗投明。秋燕在嫁给刘三平之后的第五个月便生了个男娃。

冬生在荣军院度过了二十多个春秋后,带着无尽的遗憾与父母团聚去了。

多年以后,秋燕的孙子阚思生在市中心繁华位置开了一家名叫蚂蚁上树的四星级大酒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