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卷云纹到“千秋万岁”:

两枚瓦当见证熊岳的千年历史

2026年09月03日

市博物馆展出的卷云纹瓦当以及“千秋万岁”瓦当图片。施治民 摄

2021年熊岳温泉遗址出土的夯土块。

2021年熊岳温泉遗址出土的部分陶器残片。

阎 海

走进营口市博物馆,在《营口古代文明展》第三单元《汉风泱泱——战汉魏晋时期的营口》展柜里,陈列着一枚青灰色的卷云纹瓦当,在其斜上方的展墙上挂着一幅“千秋万岁”瓦当的图片。这两件不太引人注意的展品,背后是一段学术公案,见证了古城熊岳的千年历史。

瓦当是中国古代高等级建筑的专属檐头构件,承载着鲜明的时代礼制与建置等级信息。两汉时期,文字吉语瓦当与纹样瓦当,是判定官署城池规模、印证古城建置最直接、最可靠的实物物证。在辽南汉代考古研究中,营口市鲅鱼圈区熊岳镇的温泉村遗址调查采集的卷云纹瓦当与资料收录的“千秋万岁”文字瓦当,形成双重互证链条,揭开了长期存疑的汉代平郭古城地望谜题,为营口地区汉代县级城址的确认提供了关键性实物支撑。

2009年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的一次实地验收工作,开启了熊岳汉代遗址瓦当考证的序幕。当年9月,辽宁省“三普”专家组在熊岳温泉汉代古城遗址开展实地验收工作,专家组组长郭大顺先生在天沐温泉南侧古城遗迹区采集到一枚破碎为五片的汉代瓦当。该瓦当直径16厘米,带有典型汉代十字界格布局,形制规整、格调高古,由于采集时已经破碎并且有泥土包裹,最初被认定为珍稀的汉代“千秋万岁”吉语瓦当。相关媒体随即报道营口地区首次发现此类高级别文字瓦当,为熊岳汉代高等级城址研究带来重大期待。

随着后期专业修复与精细甄别,结论得到修正。营口市博物馆的考古专业人员对残瓦进行拼接、比对、纹样辨识后确认,该瓦当界格之内并无文字,通体装饰标准规范的汉代卷云纹样,遂正式定名为“西汉卷云纹瓦当”并对外展出。

卷云纹瓦当虽属汉代官署常用建筑构件,足以证明此地存在汉代官方建置建筑,但相较于等级更高、指向性更强的吉语文字瓦当,对县级城址的佐证力度仍显不足。很长一段时间里,学界普遍存有遗憾:熊岳遗址虽出土高规格汉瓦,却缺少能够直接印证高阶建置的文字瓦当证据,致使汉代平郭县地望考证始终缺少最核心的实物链条。

正当平郭古城考据陷入物证单一、关键证据缺失的瓶颈时,2016年的一次域外史料梳理,补齐了这段尘封的历史缺环。营口市历史学会研究人员在系统检索辽南近代考古文献时,检索到1951年日本出版的《熊岳温泉附近遗迹の研究》一书。该书成书于1944年,完整收录了熊岳温泉遗址早期田野调查、地层记录与出土器物详情,是记录该遗址原始风貌的稀缺专项史料。因该书国内无馆藏、无公开流传版本,属于珍贵的域外留存本土文史资料。经多方努力终于在日本购置到该书原本,通过对内容翻译后,发现其中考古记载十分翔实,为熊岳温泉古城的等级判定、遗址范围、地层年代、核心区位认定,补足了无可替代的实证依据。

据书中原始记载,1944年4月,熊岳温泉遗址地层深处出土一枚形制标准、保存完好的汉代“千秋万岁”瓦当。该瓦当直径17厘米,形制硕大、工艺精良,中心设乳钉圆钮,以十字界格均分四域,内铸篆书“千秋万岁”四字,边轮宽厚规整,属典型汉代高阶官式建筑专用构件。同期还出土配套筒瓦,直接佐证此地曾营建大规模、高规格的官式建筑群。

与2009年采集的直径16厘米卷云纹瓦当相互参照,两件瓦当尺寸相近,时代一致,建筑等级匹配,共同指向同一处大型汉代官式聚落遗址。值得关注的是,该文字瓦当版式独具辽南地域特征,与中原标准制式略有区别,进一步佐证了此地为边地县级核心城址,拥有独立的地方建筑规制与官方营建体系。

除高等级瓦当外,该书的早期田野记录还留存了大量能够印证古城悠久沿革的出土器物。遗址先后出土先秦石刀、骨器、铜带钩、战国刀币、汉代五铢钱、印花纹砖等跨时代遗物,证明此地自先秦时期便有密集人类聚居,至汉代已形成成熟、稳定、建制完整的城邑聚落。

尤为重要的是,通过遗址地貌、地层堆积、出土渔具遗存的综合考证,可清晰还原上古至汉代的海岸线变迁轨迹,佐证熊岳温泉一带自古以来便是辽南海陆交通、人居聚落、行政管控的核心区域。结合遗址广阔的分布范围、厚重的文化堆积、持续沿用的聚落特征,足以判定此地并非普通乡聚、屯戍据点,而是具备完整统辖功能的县级治所城址。

在汉代礼制体系中,“千秋万岁”吉语瓦当并非普通建筑装饰,而是严格的等级标识。两汉时期,此类文字瓦当仅特许使用于皇宫、中央武库、郡国府第、县级治所等高等级官方建筑,民间绝对禁止僭用。纵观全国考古成果,汉代“千秋万岁”瓦当的出土点位,无一例外均对应当时的官方核心建制城址,是判定古代城邑行政等级的硬核物证。

熊岳温泉遗址同时出土卷云纹瓦当与“千秋万岁”吉语瓦当两类高阶汉瓦,形成严密完整的双重物证闭环:常规卷云纹瓦当,证实此地长期存在常态化官方营建与治理活动;珍稀的“千秋万岁”文字瓦当,则直接锁定此地县级以上的核心行政建置规格。两件文物年代互洽、等级互补、实证互证,解决了史学界多年来关于汉代平郭县地望的争议与分歧。

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在熊岳城和温泉村遗址周边的和平村、背阴寨村、九垄地村、东达营子村、草房村、利民村、新华村、胜利村、黎明村、天瑞水泥厂等地发现了大量汉代墓葬群。2021年10月,根据熊岳镇政府退休干部陈振殿提供的线索,市博物馆阎海、王辉、郭德森以及省考古研究院梁振晶等考古工作者先后对熊岳温泉村一处工地附近的遗址进行了考古调查,采集到大量汉代布纹板瓦、筒瓦、豆柄、陶器口沿等典型汉代遗物。调查地点位于熊岳河北岸,今熊岳温泉旅行社南侧。同时,地下还发现大面积如水泥般坚实的硬土,据取样土块判断为夯土,疑似汉代平郭城南城墙。在调查地点以西的小区施工大坑所留下的土层断面中,可见耕土层下即为沙层,是当地近海之地特有的海侵地质构造,未见文化层,应是平郭城的城外。因此,从地理位置上看,推测此处遗址为平郭城的西南角,其南侧即熊岳河。当年郭大顺先生采集卷云纹瓦当的地点即位于此地的东北方向,为汉代平郭县城内区域。

长期以来,史学界和考古界围绕汉代辽东郡平郭县治所位置众说纷纭、未有定论,核心症结便是缺乏精准权威、层级匹配的高等级考古实物佐证。而熊岳温泉遗址双瓦当并出的重大发现,辅以大范围汉代墓葬群、出土城墙夯土块、大量陶器残片等遗迹遗物,构筑起完整的证据链,精准坐实熊岳温泉汉代古城即为汉代平郭县治所在地,破解了困扰辽南史学界已久的史地谜题。

回望数十年的考古求索,从2009年卷云纹瓦当的初现真容、揭开遗址汉代官建雏形,到域外文献中“千秋万岁”瓦当的史料补阙、敲定古城建置等级,两次跨越时空的文物发现,层层递进、互为支撑,让散落的文物碎片串联成完整的历史脉络,让古籍中的文字记载落地为真实的地域文明。

小小瓦当,承载千年文脉,镌刻地域沧桑。两枚传世瓦当,不仅补齐了营口汉代考古的关键短板,完善了辽南汉代郡县建置、城市演进、海陆变迁的历史谱系,更切实夯实了熊岳两千余年悠久历史的考古根基,为东北地区汉代边疆治理、中原文化北传、滨海文明发展研究,提供了珍贵、确凿、不可替代的本土实证,让悠远厚重的辽南汉代文明,有迹可考、有史可依、有据可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