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08日
我以为,南方乡村田野最明媚的季节,莫过于油菜花开时。
大片的油菜花田,混杂在长满紫云英的田间。油菜一个劲儿拔节生长,枝头冒出花苞,开出一串串小黄花。
携家人回到故乡。孩子们饶有兴致地跟随我到田里。田埂上鱼腥草、狗尾巴草等野花野草的茎叶上,依然挂着成串的露珠。
女儿与侄儿、侄女们生怕弄脏裤腿和鞋,小心翼翼地跟我行走在其间。
我们的脚步惊动了草丛中的昆虫,它们慌不择路地四处逃窜,有的落在孩子们的脚背上,吓得孩子们发出夸张的惊叫声。我对此并不担心,反倒觉得让他们体验一下也好。
成畦成片的浅黄或金黄色,灿烂、铺天盖地、肆意开放,像极了一幅亮丽的巨型水彩画。新旧交错的农舍,掩映在鲜艳的花海里。
“黄”字,《说文解字》解释:从田,从炗,炗亦声。古汉语“光”写作“炗”,描摹一个人跪拜火光前的形态。《易·坤卦》也有“天玄而地黄”之说。黄色,乃大地本色。
原来,春光中油菜花亮丽的色调,正是契合大地的本色呢。
我一直偏爱油菜花,觉得它与别的花相比,泥土味更浓郁一些,有更多朴拙、淳厚的意味。
油菜花从不与谁争宠,又不失自己鲜明的个性,以自己的方式盛开,芳菲春天,馥郁大地。它不开则已,开则紧锣密鼓、尽情绽放,任凭谁也阻挡不住。
油菜花的平凡如常,也呈现在历代文人雅士的诗行里。比如“芳草池塘处处佳”,比如“籽结馨香鼎里烹”“乡野自怜姿窈窕”。就连长居深宫、高高在上的乾隆,他那首《菜花》诗里,也有“千村欣卜榨新油”“爱他生计资民用”这样的句子,分明就是满满的人间烟火气。
“快看快看,那边有头牛!”侄女的两个孩子,我的侄外孙,不知谁一句好奇的叫喊,让大家的目光聚到一处。
不远处,一位乡亲牵着的一头黄牛正在田埂上慢悠悠地吃草。
在乡下见到牛,原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牛不仅是当年农事中离不了的角色,养牛的“副产品”——定期从牛栏里挑出来一堆堆的牛粪,更是种植作物所需肥料的主要来源。我们年少那会儿,帮家里做的第一件有意义的事就是放牛。
孩子们争先恐后地跑过去看牛。跟着他们的脚步,我走近细细一瞧,认出放牛的人是本家一位堂叔,便上前去跟他打招呼,唠唠家常。
交谈中得知,村里很多青壮年都外出务工了,留下来的多是老年人。大家力所能及地种了一些田地,只为供自己吃罢了。
如今,不仅养牛的农户少了,养猪的农户也很少了。种田少有施用猪牛粪等农家肥的,一概改用化肥了。
“对付那些虫害呢?”我顺口一问。
“打点药呗。”堂叔笑了笑说道,“除草也是全用除草剂了。”
“水田里泥鳅、鳝鱼还多吗?”我又问。
“不太多了,青蛙也很少了。”堂叔说。
我怕这般闲聊,耽误堂叔放牧。他牵着的那头小黄牛也一个劲儿地要往前走。我还有些怕他问更多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的问题,便赶紧把话打住,道别而去。
告别了堂叔,但我的思绪并没从跟他的对话里抽离出来。
这些年,我走了不少村落,一直试图探究当下乡村变迁的缘由,也常听到周遭诸如乡村衰败之类的慨叹。说实话,我并不十分认同这种观点。
世间事来来去去,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如同我的兄弟、堂兄堂弟、表哥表弟,他们从最初舍下亲人奔赴异乡讨生活,到渐渐累积了一些财富,再到逐渐与现代文明趋同,他们的精神图景也有了改变。他们不仅少有在家务农,还选择在县城里安了家。这与我当年因读书走出故乡,又有何不同?特别是他们的子女,从此日渐疏离故乡,逢年过节还乡成为一种仪式,不也与我现今一模一样吗?
每每回老家,看到村里房前屋后停放着挂着全国各地车牌的私家车,看到还乡者和他们身后的妻儿,身上穿着款式新颖、色彩艳丽的服装,脸上洋溢着笑意,这何尝不是乡村最美的景色?
我始终认为,一味哀叹乡村的孤寂和衰败,多少有些矫情,甚至自私。我们一边使尽全力离开故乡去追求梦想,一边却又指望他人留在故乡替我们值守乡愁,何来公平可言?
天气十分应景。连日晴空,走亲访友的气氛更添了几分喜气。和煦阳光里,已可见油菜花花蕊上忽起忽落的蜜蜂。每只蜜蜂都幸福地奔忙着,或许它们不愿辜负每一朵花的等待,也不忍花朵在孤寂守望中凋零。一只只蜜蜂,不停地撮合一朵花与另一朵花的“婚事”。
那些小精灵的劳作,是农人们换得一年好收成的点睛之笔。看它们忙着为油菜授粉而飞来飞去,农人们心中唤起的喜悦,远胜过眺望一片花海的绚烂之美。
侄儿侄女们,尤其两个侄外孙,当然不会想这么多,眼前的快乐就是他们心中最大的快乐。看见飞舞又停落的蜜蜂,两个侄外孙说要不要找个瓶子,捉几只蜜蜂回家养起来。
我伫立田埂看他们开心的样子,嘴角也忍不住上翘。恰有两只小鸟从油菜田里惊起,扇动的翅膀掠过那些高出一截的油菜秆,柔嫩淡黄的油菜花瓣撒落一地。
这些花瓣,也就如此这般结束它们作为花的使命了,只待化作黝黑的春泥,来年又沐春风之时重返人间。这样的无欲无怨,令人既钦羡又怜爱。
见怜也好,感叹也罢,花儿笃定地退去。或许它们明白,“造物主”赋予的时节是有限的,这是宿命。来过、开过、灿烂过、惊艳过,足矣。不然,错了时序,耽误果实那一时段的成长,也就误过下一次生命轮回,再无下一世繁华。不仅仅花如此,每一种生命无一不是如此。
一花一草的宿命,由此让人参透世间万物殊途同归的天地之道。回想数十年前,我尚且稚嫩,不谙世事,同样在这片田垄摸鱼捉蛙,转眼之间,已是满头白发。
正在这时,我儿时的小伙伴荷锄归来。我赶忙打个招呼。
一阵寒暄后,对方来了一句:“你胖了些,发福了。”其实,我明白他是说我苍老了。
是啊,年近六十岁,岁月如水逝,自有“恐年岁之不吾与”之感。唯有回到故土,自己内心诸多焦虑与虚妄之念,才不知不觉消减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