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辉

标牌

我牵娘走进晃眼的商场

这里没有田埂，只有

价格标签堆成的悬崖

她反复摩挲衣角

在掂量稻穗的沉实

可这里的土壤，只长数字

她的春天，一脚踏进来

就褪了色

指尖抚过布料，眼角漾开细纹

触到标牌的刹那，忽然僵住

那串数字烧穿薄薄的体面

我攥着没拆封的衣裳

在柜台的光里，凝成一块礁石

而她，早已成了远去的潮声

和发烫的数字一起

泡在我咽不下的咸涩里

乳月

烛火舔着夜空

我合掌，许愿星落进奶油的漩涡

一轮满月浮起，您的笑

在涟漪里绽成糖花

生日漫过时光浅滩

是您转身时，衣角飘下的棉絮

我把蛋糕切成月牙的形状

每一块，都裹着您晒在檐下的暖阳

糖霜融成乳白的浆，香气漫开

您的影子混进晚风

替我擦去嘴角的甜

指尖落下，触到眼角新生的纹

您的指纹，在寂静里凝成盐粒

每一粒，都装着银河的奶浆

娘啊，我该如何写您

写您是炊烟里扎稳的身影

把第一缕晨曦，缝进沾着米香的围裙

白昼，脚步追着打谷场倾斜的太阳

夜里，灶台把您站成拐杖的模样

皱纹里淌过的稻花香

熬成一锅您总说“你们先尝”的浓汤

写您眼里的亮

映着我读书的灯，又送我走向远方

等我归来，您依旧倚着门框

那道目光，是我一辈子的避风港

可笔锋终究要触到不敢写的地方

中药在碗里凝成褐色的环形山

大黑碗底沉着落不去的寒

输液管的微光，划破苦夜

映着您强撑的坦然

最深的痛，是写不出您的痛

娘啊，终究是我的笔太轻

载不动您一生的沧桑

这些断断续续的诗行

是扯不断的念想

如青苔爬满记忆的墙

印痕

黄昏揉碎云絮

您的轮廓融进晚霞

余晖在睫毛上，洇成泼翻的水墨

风掀开第三颗纽扣

抖出经年的沉默

生了锈的钥匙，探向锁孔

您早把往事，铸成心口的铁

呼吸在衣褶里发抖

轻轻喊您，回声刻进骨头缝

子夜，往事沉向更深的黑

泪在枕上，洇出密密的针脚

当锁骨陷成河床的痕

没说出口的话，逆流成

您眼角的星

那片桃林

无数个心茧，在月色里慢慢成形

裹着溶溶的光

反哺的鸦群掠过树冠

两滴星子从叶尖滑落

啼鸣，撞碎星河

我是迷途的蝶

吮着桃胶泡软的夜

舌尖碰到褶皱的琥珀

眼里的热，漫出苦涩的春色

曾为您折了数枝桃条

盼着挑破病痛的符咒

祥云绕着您的指尖

采一捧桃花，簪进您鬓角的霜白

还有那桃果，掰开的心

一分为二，各揣不舍

如今

您就住在这片褪尽浮华的桃林

当花瓣化作大地的掌纹

飘向您的时候

银河也落下泡着咸水的星子

张开臂弯

把我和您，轻轻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