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上的戏,百余年的桩

2026年09月10日

高跷队在营口辽河老街表演。 通讯员 吴晓英 摄

海丹青

踩在木腿子上看世界

要说营口地面上最带劲儿的声音,大辽河的涛声算一个,渡轮的汽笛算一个。可你要是问上了岁数的老营口人,他保准一拍大腿——“最带劲儿的,是高跷队那帮人踩着木腿子‘咣咣’砸地皮子的动静。”

站在一米多高的木腿子上往下看营口,是什么感觉?

我猜,街面变窄了,人头变矮了,大辽河的水面从平视变成了俯视。可踩高跷的人顾不上看风景。他们得稳住脚下那两根细长的木桩,迈步、转身、踢腿,还得敲锣打鼓、扮鬼脸、逗人笑。

营口津式高跷,清朝末年从天津卫传过来的,随闯关东的流民一路漂到营口,在辽河岸边的渔民和船工中间生了根。老艺人牵头拉起了高跷秧歌队,每到节庆就踩着一米来高的木腿子走街串巷,西大庙的庙会、码头的开航、商号的开张,哪回少了他们都像炒菜没放盐。

那木腿子高到什么程度?我见过一张老照片,演员站上去,跟路边的屋檐一边儿高。上了跷就不能随便下来,一套活儿走下来,腿肚子直打颤儿。可他们偏要在那颤颤悠悠的木腿子上玩出花活儿——能蹲,能跳,能踢腿,还能踩着高跷敲锣打鼓。营口津式高跷有“四大件”,两鼓两锣绑在跷上,演员一边走一边敲,脚下稳着,手里敲着,嘴上还得吆喝着,那叫一个本事。

1956年,营口津式高跷拿了全国职工文艺汇演的优秀表演奖;1959年,被选调进京,参加国庆十周年献演。那大概是老一辈儿记忆中,营口津式高跷最风光的年月了。

西大庙的场子

早年间,营口津式高跷最热闹的场子,在西大庙。

赶上热闹的时候,高跷队早早就在庙门前圈好了场子。围观的里三层外三层,小孩骑在爹脖子上,老太太搬着小马扎,卖糖葫芦的、吹糖人的见缝插针地往里挤。

高跷队一登场,先是“街趟”——列着队穿过人群,步子齐整,鼓点硬朗,那股子齐刷刷的劲头像是一口气提上来的。然后“架象”——集体造型,摆出“太平有象”的吉祥寓意,在庙门前的大场子上铺展开来。等到“圆大场”一起,围观的退开一圈,场子里就成了演员的天下。

营口津式高跷的角色搭配颇有讲究,通常14人至24人,成双成对。头棒、卖豆、坐婆、樵夫、渔翁、傻公子、傻妈妈……每人一副扮相,各有各的走法。青蛇白蛇是武术把式,舞得虎虎生风;傻公子摇头晃脑,逗得满场哄笑;渔翁甩着鱼竿,步子迈得慢悠悠的,偏比谁都稳。一整套下来,有英姿飒爽的,有憨态可掬的,有妩媚婉转的,十几个人愣是把市井百态踩在了木腿子上。

那时候的营口,正月里要是没听见高跷的木腿子砸地声,这年就算白过了。

腿子还在,人老了

后来呢?20世纪60年代那阵子散了,1978年在渔轮厂攒了起来,再后来,又慢慢散了。

2006年,西大庙社区重新拉起了高跷队。2009年,营口津式高跷被列入辽宁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热闹过一阵子。

现在呢?

我找了很多资料,都没找到这支队伍近年的演出消息。最近的一次成规模的演出记载,还是2018年之前的事。资料上说,目前这支队伍大约有30人,平均年龄65岁。由于年龄的原因,他们已经不能上跷了,只能平地表演。传承人在这篇报道当年就已76岁高龄了。

这群人年轻的时候,一脚踩上木腿子能走一整天。如今从一米多高的木腿子上下来了,站在平地上,扭的还是当年的秧歌,可没了那一层木腿子,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戏台还在,唱戏的人呢?

老话讲“台上三分钟,台下十年功”,可如果台下练功的人没了,台上就永远空着了。

这些年,营口的非遗保护部门没少下力气:走访老艺人,录影像资料,整理剧目,组织公益展演。可有些东西,录进磁带里和踩在腿子上,到底不一样。会踩高跷的人越来越少,愿意学的年轻人更少。这门手艺,教起来费功夫,学起来耗腿脚,还不挣钱。换成谁家的孩子,家里也舍不得送去吃这份苦。

说到底,如果会踩高跷的人没了,这门艺术就成了摆在博物馆里的展品。可高跷这个东西,天生不是让人隔着玻璃看的——它是踩在街面上、踩在泥地里、踩在人群的喝彩声里的。

我最后一次看见营口津式高跷的演出影像,是好多年前的一次公益演出。镜头里,几个老人画着油彩,踩着木腿子,在广场上慢慢地走。步子没有年轻时利索了,可腰板挺得直直的。围观的稀稀拉拉,拍巴掌的零零星星。老人们走完一套活儿,谢了幕,互相扶着下了跷,坐在花坛边上喘气。

镜头没关。他们坐了一会儿,有人掏出烟来,有人拧开水壶。没人说话。

那时候天快黑了,广场上的灯还没亮。几个穿着戏服的老人坐在花坛边上,花花绿绿的衣裳在黄昏里像一簇开过了季的花。

尾闾处的锣鼓点儿

辽河还在流,老街还在,戏台也还在。戏台底下看热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台上踩木腿子的却越走越少。

有时候我想,如果有一天那些个老人都踩不动了,营口津式高跷就真的只能活在老照片里了。那时候再有人问“啥是营口津式高跷”,我们只能翻出视频给他看——“你看,这就是当年咱营口的玩意儿,可带劲儿了。”

带劲儿归带劲儿,但到底成了“当年”。

大辽河入海口的水,一半咸一半淡。营口津式高跷也像这水——一半留在记忆里,越来越咸;一半流进日子里,越来越淡。只盼着哪一天,还能听见木腿子“咣咣”砸地的声音,在西大庙的庙会上,在辽河老街的青石板路上,在某个热热闹闹的傍晚,猛地响起来。

那一声响,比什么都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