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兴华 散文作品

串连年轮的火车

2026年09月11日

第一次坐火车,是去河北挖煤。那年我十七岁,嘴角已长出胡须,稀疏无序。

同行的还有村里几个年轻人,带队的姓陈,他叮嘱我们做好准备,农历正月初九准时出门。

离正月初九还有半个多月,同伴们想到年头出门岁尾才归,便提前走亲访友,算是道别。

而我却巴不得当天即初九,好去县城坐火车。我生长在秦巴山腹地,四周被铁栅般的高山紧紧环抱,从没见过火车。

好不容易熬到正月初九,一辆破旧的大巴载着我们驶向县城。

第一次远行,怕与同伴走岔路,我自然不敢分心。过了检票口,我的脚板就像安了弹簧,紧随人潮钻地道,上天桥,再下天桥,匆匆忙忙挤上火车。

手持站票的我,站在拥挤的过道中,被往来之人撞得左摇右晃。站了两个多小时,我的双腿发麻。

我快撑不住时,忽见一张座位底下空着,我连忙钻进去,壁虎似的贴在地板上。身下的火车车轮滚动的轰鸣声起初让我心烦,不久竟也安然入梦了。

从那以后,我每年都会乘火车去远方。在那个年代,没有如今便捷的购票方式,只能亲自前往火车站排队购买。

我居住的地方离县城还有一百多公里的路程。为了不耽误行程,我必须搭乘清晨最早的那趟班车去县城火车站购票。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等我赶到车站,售票厅的窗口前早已排起了长队。好不容易轮到我,很多时候这趟车次的票会售罄,我只好买其他车次的车票。

能一路直达目的地的车次少之又少,多半时候我要辗转多次才能走完整个行程。往往,下了这趟火车,换乘的火车却像害羞的新娘,迟迟不肯露面,如此一来,行程花费的时间便被无情地拉长,让我头疼不已。

最糟心的是有时手上有票也上不了车。因为车门狭窄,大家都往里面挤。眼看一只脚踏进了车门,又被其他人挤了出去。我不甘心,使出吃奶的劲儿往车上挤。

那个年代的火车车窗是可以打开的,但车内的乘客早就防备着有人爬窗,车未进站,便将窗户落下来,恨不得加把锁才安全。

于是,我们一行中身强力壮的人先挤上车,对窗边乘客喊一声:“让开。”随即双手发力,猛地拉开窗户。车外的同伴见窗户开启,脚在地上使劲一蹬,身体借力跃起,双手扒住窗沿,从窗口钻进去。

那些身子不太灵便的人,前半截身子缩进车里,后半截身子却卡在窗沿上,憋得脸发紫,脚尖如弹匠手中的纺锤,一下接一下地磕着车身,发出咚咚的声响,场面狼狈又滑稽。

这时,不是车上的同伴将他拉进车,就是车下的同伴托着他的屁股,把他推进车内。

那年初春在郑州转车,与我们同行的绰号叫傻包儿的人就走丢了。

傻包儿个子高大,衣着整洁,说话利落,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傻。可他五岁时因高烧烧坏了脑子,晚上问他早餐吃的什么,他都说不清楚。这样的人本不适合远行,可这样的人偏偏渴望爱情,尤其看到他的两个兄长相继成家,心情愈加烦躁,因此哥哥就把傻包儿带出来准备一起去挖煤,然后挣钱讨老婆。

一路上,我们十几双眼睛都紧紧地盯着傻包儿,倒也没出什么岔子。在郑州候车时,我们遇见另一群外出挖煤的民工。其中一人感慨:“离家满眼春,回家大雪飘。”另一人接话:“挖煤那么危险,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家呢。”

这话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矿工本来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挣钱。

可傻包儿听了,顿时脸色煞白,双腿抖动,抓起行李连声叫嚷:“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场面大乱,我们好说歹说才将他安抚下来。

过了检票口,站台工作人员举着喇叭大喊:“列车即将启动,请抓紧时间上车。”

随着喊声,乘客如受惊的羊群,乱哄哄地涌向列车。

上车不见傻包儿,我们以为他跑到别的车厢去了,便展开拉网式搜寻。

列车长得知情况,立刻通过广播寻人,方法用尽,却不见傻包儿的身影。两位兄长决定,等列车在下一站停靠时下车,返回郑州继续寻找。

我们心里明白,傻包儿不愿去挖煤,趁乱溜走了。他如果带着证件,或许还有好心人送他回家,可他的身份证一直由哥哥保管着,回家的路自然也就无望了。

火车不仅拉走了傻包儿,也拉走了我的青春岁月。那些年在车上经历的辛酸,至今想起仍心头发紧。

外出务工,让我更揪心的是,忙活一年,结果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挣到。

1997年秋,经人介绍,我们去甘肃北部戈壁滩挖煤。那年头没有劳动合同,只是口头约定。结果干到年底,老板跑路了。幸亏我们来矿上时,有些人带的路费略有余富,而且戈壁滩荒无人烟,无处消费,那些分文未动的钱,此刻便成了我们的救命稻草。

剩下的这些钱数额有限,我们十几个人只能各自买一张短途票。只要踏上火车,我们便能一步步返乡。毕竟,这趟列车直达西安,而西安又有前往家乡的大巴,司机中有与我们相识的,到时说明困境,他应该能同意我们到家之后结算车费。

上车后,我们不躲不藏,而是找到列车长说明缘由,恳请他把我们带到西安。

列车长望着满身煤灰的我们,沉默许久,扭过头,对着餐车喊:“给他们弄点儿吃的。”

有人过意不去,要给列车长打一张欠条,便于日后归还车费和饭钱。列车长将手一挥,意思是不用了。

我们眼眶潮湿,弯下腰来,那声“谢谢”却深深地卡在喉咙里。

一晃几十年,呼啸的列车拉走了时光。想起初乘火车,我满头黑发,而今,鬓角泛霜。为了生计,我依然乘着绿皮火车,像一颗棋子,在中国的版图上左腾右挪。

高铁的出现,让人们的出行便捷了许多。一票难求的现象,只有春运才会出现。那些辛酸的乘车经历已成历史,不复再来。

如今,高铁的车窗不能随意开启,很多事情变了模样。唯一不变的,是火车外衣如春天的原野,洋溢着温暖的绿意,散发着蓬勃的朝气。

前段时间,我去外省务工,乘坐的列车途经郑州,窗外飘着细雨,夜色凝重。雨水在车窗上划出道道痕迹,像时光留下的印记。

铁轨依旧向前延伸,列车不断更新换代,唯有那些人与事在记忆的隧道里,发出悠长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