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11日
靳淑虹
“八月十五月儿明呀,爷爷为我打月饼呀,月饼圆圆甜又香啊,一片月饼一片情啊……”每次听到这首歌,我都会泪流满面,它让我想起故乡的老屋,想起疼爱我的爷爷奶奶。
我的童年是幸福快乐的。那时,父亲健在,他不仅是女儿的依靠,更是爷爷奶奶的骄傲,英俊、谦逊、孝顺、有担当,是附近村庄所有父母心中儿子的典范。爷爷读过私塾,精通诗书,写得一手飘逸的毛笔字。每到春节,前来索求对联的人络绎不绝。奶奶虽不识字,但擅长女红,她为我们姐妹缝制的衣服样式新颖、大小合适,惹得左邻右舍的婶婶大娘羡慕不已。那时的老屋每天都是宾朋满座、笑声四溢。
父亲在一个雪天走了,把贤惠的妈妈、我们四个未成年的姐妹,还有看病欠下的一堆债务,留给了古稀之年的爷爷奶奶。那年冬天好冷好冷,冷得奶奶犯了哮喘病躺在炕上,冷得幽默风趣的爷爷目光呆滞,冷得老屋没有了昔日的笑声……年少的我也在那个冰冷的冬天快速长大了。
当春天再次来临时,爷爷下地种田了。他把地分成两块:一块种粮食,一块种我们爱吃的蔬菜。从此,“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不再只是一句诗,而是艰苦的劳作。奶奶在家养鸡,鸡蛋都留给我们姐妹吃,爷爷每隔一段时间就炖只鸡给我们姐妹解馋。每到年关,爷爷会卖掉一部分粮食,用换回的钱给我们姐妹几人添置新衣,而他和奶奶总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中秋节的时候,奶奶会把花生炒熟、碾碎,拌上冰糖,用水、油和面,和爷爷一起为我们打制香甜的月饼。月很圆,皎皎的月光照着我们一家老小三代人。我们学着父亲在世时的样子让爷爷奶奶先吃第一口。我们围坐在桌旁给爷爷奶奶唱“八月十五月儿明”,香甜的月饼浓缩着爷爷奶奶对我们的无限爱意。晚风轻拂,我看着相依而坐的爷爷奶奶,看着含笑望着我的母亲,看着嬉笑的妹妹们,恍惚间,我觉得父亲就在我的身边从未离开,因为我们永远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奶奶的哮喘病越来越厉害了,冬天便只能躺在炕上,爷爷把痰盂刷洗干净,放些水搁置在烧得热热的炕头上。躺在炕上的奶奶有时会幽怨地问爷爷:“都说好人有好报,我们一辈子行善,可为何落得没儿没孙呢?”爷爷宽慰道:“你有衣穿,有饭吃,有孝顺的儿媳、懂事的孙女,你还想咋的?活在世上有坐车的,有光脚的,好歹我们有鞋穿,知足吧!”奶奶便会抹去泪水,笑了。有时,爷爷边唱京剧边做动作,逗得我们开怀大笑,那抑扬顿挫的唱腔,回荡在老屋的每一个角落。当杨柳依依、春风拂面时,爷爷会领着我们去田野放风筝,那高高飞起的风筝承载了我无数个梦想和期盼。秋天面对一地落叶,爷爷吟诵“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告诫我们要珍惜时光,好好读书。冬天漫天飞雪,爷爷给我们背“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鼓励我们面对挫折要坚韧不拔。爷爷的坚强、乐观、豁达支撑着我们走过了那段最晦暗的日子。
在秋风萧瑟、树叶飘零的季节,疼爱我的奶奶走了。看着穿戴整齐、安详地闭着眼睛的奶奶,想到她总把好吃的留给我们,自己却舍不得吃一口;想到她夏天为我们摇扇,冬天为我们暖床;想到她逢年过节包饺子送给孤寡老人;想到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和蔼可亲的奶奶了,我不禁跪倒在地放声大哭。身边的爷爷也老泪纵横泣不成声。这一生,我只见爷爷哭过两次,一次为父亲,一次为奶奶。
奶奶生前把她唯一的陪嫁——一支银簪留给了我,许是生肖相同的缘故,奶奶对我多了一份偏爱。
奶奶走后,爷爷迅速衰老了,他常呆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太阳照进屋角的光影,不停叙说年轻时的事情,说着他与奶奶一起走过的点点滴滴……爷爷在世的最后一个中秋节,他为我们姐妹打了十个月饼,他说:“爷爷不能陪你们了,希望以后你们都十全十美、事事顺意,好好孝顺妈妈!”爷爷走了,那个古稀之年接替父亲担起全家重担的爷爷走了;那个风趣、幽默、乐观、坚强的爷爷走了;那个疼我、爱我、宠我、包容我的爷爷走了。每每想起,我都会肝肠寸断、泪流不止……
在我的内心深处永远镌刻着一幅画面:深蓝的天空,金黄的月亮,月光温柔地照着相依为命的一家三代人,爷爷奶奶含笑相依而坐,父亲母亲低声私语,年少的孩子追逐嬉闹——这画面给我温暖,伴我前行,催我奋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