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麦 小说作品

台风过后

2026年09月14日

台风是头天夜里停的。

风一停,母亲就站在院子里往海边望。天黑什么也看不见。海边的木麻黄最怕大风,风势一猛,树干便脆生生地折断,断了的枝干就是家里的柴火。

“拉拉,明天去海边拾柴。”母亲说。

拉拉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她想起妹妹这几天生病了,母亲去隔壁香婶家拿了点红糖。母亲用开水冲了些红糖水,妹妹喝了,感觉好多了。要是明天能捡到一颗椰子,妹妹喝了甜椰汁,病会不会很快就好了。椰子长在树上,高得很,椰子树棵棵有主。可台风打落的椰子不一样,谁捡到归谁。

天刚亮,母亲就起来推她。拉拉扒拉几口稀饭,跟着母亲出门了。路上全是人,扛扁担的、挑箩筐的,都往林地里赶。母亲走得快,拉拉要小跑才能跟得上。

到了自家林地,母亲站住了。

她家的林地在风口,倒伏的木麻黄最多,横七竖八压在一起,断枝落叶铺了一地。母亲沿着周围走了一圈,摸出一罐红漆,毛笔蘸上红漆在倒下的树干上做记号。

母亲抓住枝条唰唰几刀,枝叶就理顺了。拉拉蹲在母亲身后用草绳捆扎。

“手脚麻利些。”母亲说。

拉拉应了一声,眼睛却瞟向旁边的椰子树。椰子树歪着,叶子像一把破伞。她盯着树下的草丛,盼着能看见圆圆的椰子。

母亲手快得像风,片刻就堆起一座小山。拉拉跟不上,慢了一拍又一拍。母亲捆了三捆柴火,她一捆都没捆好。

“专心些。”母亲说。

拉拉收回目光,低头捆柴。她心里越急,手越笨,草绳总勒不紧,捆得松松垮垮。

忽然一声闷响,像簸箕拍在地上。拉拉听得真切,是椰子掉地上了。她把没捆好的柴火一扔,弯下腰捂着肚子。

“阿妈,我肚子痛,去方便一下就回。”母亲把柴火往地上一扔:“就你事多!”

拉拉弯着腰快走,等母亲看不见她了,立刻直起身撒腿就跑。

椰林深处又潮又热,落叶沤得发黑,踩上去噗嗤作响。她循着声音找去,拨开一根根枝丫,一颗老椰子卧在腐叶堆里,足球大小,皮色褐黄。拉拉伸手一摸,壳硬,沉甸甸的,摇一摇还有汁水晃动。

拉拉心里既欢喜,又失望。要是青椰多好,汁多肉嫩。老椰肉硬汁少,嚼着费劲。可老椰也是椰子,总比没有强。

突然,她的额头撞上了什么,她抬头一看,树枝上挂着个马蜂窝,有碗口大小。这一撞,整个窝都在晃。

嗡的一声,马蜂在半空形成漩涡。拉拉抓起木麻黄枝就拍,枝叶扎手也顾不上。她不敢叫,不敢跑远,怕母亲听见,怕被骂偷懒、贪心、不老实。

嗡嗡声围着她转。她捂着脸边跑边拍。马蜂记仇,盯住不放,一只、两只、三只往她额头上蜇。她咬着嘴唇,渗出血丝,咸咸的。直到手里的枝条拍断,蜂群才渐渐散去。

拉拉的额头火烧似的疼,一摸,鼓起一个又大又硬的包。回头看椰子还在,她赶紧抱起来往回走。她的脚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额头上的包就跟着疼,像有人在包里敲锤子。

拉拉终于看见母亲,母亲的身影越来越近,拉拉的视线却越来越模糊。她想喊,张了张嘴,只轻轻吐出:“……妈。”

母亲回过头,看见她抱着椰子站在那儿,脸色发白,额头肿起红包,嘴唇沾着血。母亲看看拉拉,又看看椰子,什么都明白了。

拉拉低下头,眼泪吧嗒吧嗒地砸在椰子上。

母亲没说话,走过来蹲下身,拽住拉拉的胳膊把她背起来。

拉拉趴在母亲背上,闻着母亲衣领上咸涩的汗味。拉拉迷迷糊糊地想,阿妈小时候是不是也被马蜂蜇过,是不是也有人这样背她回家?

母亲忽然转身,蹲下来捡起那个椰子,夹在腋下,又把拉拉背上。

“走,回家涂药去。”母亲说。

夜里,拉拉被额头的疼痛弄醒。母亲坐在床边,正把清凉的草药敷在她的额头上。灯影里,母亲半张脸隐在暗处,拉拉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息。

第二天,母亲劈开了椰子。椰子水很少,只有半碗,母亲端给拉拉喝,拉拉不喝,她让妹妹喝。

母亲坐在门槛上,望着院里的柴堆,不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