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白丁

年近古稀的三爷真的认老了。几十年前，三爷是村里出了名的老把式，跟土地打交道几十年，种出过村里最好的庄稼。

年轻时，三爷就穿梭在田间地头，用汗水滋养出肥沃的土地。那时候，村里人都夸三爷的手就是一把神奇的钥匙，能打开土地的宝库。宝库里贮藏着取之不尽的稻谷、小麦、油菜籽……

岁月不饶人。如今，三爷走路都气喘吁吁，身板大不如前。但他对土地的热爱却与日俱增。三爷很无奈，现在犁耙在他粗糙的手里已不听使唤，更悲催的是，种田的好搭档——老伴去年驾鹤西去。

孱弱的三爷整日沉默不语，忧郁的脸上似乎挂满悠长的心事。

有人问，三爷，你有吃有穿的，儿子在城里混得也不错，你咋不开心哩？

三爷沉默中一声叹息，一双深邃而昏花的老眼无奈地定格在满畈抛荒的田地上，心如刀割。村里人暗忖：三爷是不是在思念已作古的老伴，抑或惦记城里的儿孙？三爷对村里人的猜测不理不睬，依旧用忧伤的眼睛盯着荒芜的田畈。

现在，村里的年轻人都往城里跑。他们嫌种地辛苦，收入低。三爷的儿子小杰大学毕业后，不听三爷的劝阻决绝地辞别农村融入繁华的城市。三爷心急呀，自家那片肥沃的田地竟在他手里断了传承，这不是罪过吗？

一到夜深人静，三爷独自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夜风的弹奏，虫儿的低吟，心里五味杂陈。三爷心想，再这样下去，养育过村里无数代人的土地就会变成一片荒野。

一天，从不报忧的三爷告诉儿子小杰，快回来吧，我有大事托付你哩！小杰从城里赶回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难掩一脸的兴奋。

小杰告诉三爷，城里的新房已装修好了，这回一定要接你去城里享福。三爷听了，既为儿子高兴，又为日渐荒芜的土地忧愁。

看着小杰一脸的得意，三爷几次欲言又止。最后，他叹了口气，把心里的话吐出来：“小杰啊，这土地是咱家的根哩。列祖列宗都盯着咱爷俩呢，你真的不管不顾？”

小杰看了看三爷，明白他的心思，说：“爸，你都这把年纪了还操这份心干吗？村里人都往城里跑，你能守住这片荒芜的土地？”

三爷看着小杰，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儿呀，土地荒了，人心就散了。咱们祖辈就靠这片土地存活下来，不能到咱们手里就把根弄丢了啊！”

小杰觉得三爷的想法太过守旧，但又不好多说什么，只能沉默不语。晚上，一夜未眠的三爷独自想着心事。

第二天，三爷早早地起了床，叫上小杰一起去自家地里看看。

三爷掮着锄头，颤巍巍地走在荒草丛生的田埂上。小杰在三爷的劝说下，不情愿地背起农药箱跟在后头。田里的杂草已经长得齐腰高，三爷看着心疼不已。三爷举起锄头，开始除草。小杰见状，也跟着三爷喷农药。父子俩配合默契，汗水浸湿三爷的汗衫。三爷望着小杰矫健的身手，开心地笑了。

太阳渐渐升高，三爷一边干活，一边给小杰讲过去的故事。他讲起自己年轻时如何在这片土地上辛勤耕耘，如何收获满仓的粮食，又如何看着这片土地养育着村里人。他的语气中充满了自豪和怀念，也饱含着对这片土地深深的眷恋。

听了三爷讲的这些故事，小杰开始理解三爷的担心和忧虑，也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对这片土地的态度。是啊，这片土地不仅是村里人生存的依靠，更是村里人传承千百年的精神家园。

累了，父子俩坐在田埂上休息。太阳越升越高，把空旷的田野照得透亮。三爷眺望远方，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小杰啊，希望你记住，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土地永远是我们的根，不能忘记自己的根，不能丢掉自己的魂！”

小杰注视着三爷，明白了三爷的心思。面对三爷的期盼，小杰保证，等自己在城里稳定下来，就回村里解决土地抛荒的问题，让这片土地重新焕发生机。

两年后，小杰赚到了一些钱，果真回到村里承包土地，往日沉寂的乡村又热闹起来。

小杰对三爷说：“爸，生态环境是发展的主流，粮食和有机蔬菜城里供不应求，这土地不能抛荒。”

此后，村里人发现老态龙钟的三爷总会在夕阳西下的时候，手拄拐杖，嘴叼烟斗，悠然地伫立在村头那棵老槐树下，眺望那绿色的田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