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盈旭 散文作品

小螺姐姐

2026年09月20日

小螺姐姐捡来干松枝烧茶,煮鸡蛋,顺便撕了几片榆树皮回来捣成粉末。午饭做了野葱花杂面烙饼,里面卷了厚厚的猪油,掺了榆树皮粉的杂面饼,吃起来劲道。

院子里满是松枝的清香。

小螺姐姐又到老屋后挖几把野菜,煮个清苦苦的汤,拌个绿莹莹的凉菜。爹爹朱先生照例是烙饼就热茶。小螺姐姐先给他泡一壶老茶。茶叶粗糙,爹爹不讲究,有茶喝就行。

一辈子书卷气的爹爹就爱喝个热滚滚的茶,酽酽的,中药汤般的苦。茶盏也不讲究,一只搪瓷缸子,似乎从未刷洗过,积着厚厚的茶渍。

茶叶是小螺姐姐拿鸡蛋换的。鸡屁股真勤快,担负着油盐酱醋茶的使命。素日里,谁舍得炒上一盘金黄清香的鸡蛋吃?日子不过了吗?院里谁有个头疼脑热了,顶多拿一个鸡蛋冲一碗鸡蛋茶罢了。

小螺姐姐十四岁开始就掌管着一家子柴米油盐的事。日子清贫,诸事都需要精打细算。老话说,吃不穷喝不穷,算计不到必受穷。

小螺姐姐挖野菜当粮。一年粮半年菜嘛,庄户人家都是这样过的。小螺姐姐采染草染衣。给娘亲染明蓝,给我俩染靛蓝,给爹爹染草灰,给弟弟染皂黑。

靛蓝布是穷人家女儿做衣裳常用的布料。把男子们的衣裳染成灰黑色,工序简单。皂角、鸢尾根、五倍子,把长长短短的老土布摁进染缸里,染得深深浅浅的,都不计较。乌桕叶、枫香叶,也可以。

少年的我,喜欢月白色。可小螺姐姐染不出。

她只好从吱吱嘎嘎的织布机上裁下一段白粗布,浆洗,捶打。直到把一块布捶白捶软。做一件斜襟小布衫,初雪一样的白,云朵一样的软。穿身上,洗一水,更白一些。

可我偏喜欢月白。小螺姐姐问我月白色到底是一种什么白,我也说不清。只觉得是比早春晚风里的杏花还要淡的白,比雨中梨花还要凉的白。极清新的颜色,水润润的,含着薄薄的忧伤。

就像《红楼梦》里妙玉穿的那件。月白色的素绸袄,更贴合她幽幽冷冷的心情,衬得整个人寥落得只剩一股凉薄的仙气了。

我把那一段细细读给小螺姐姐听。她难得安静,难得温柔。沉默片刻,抬手抚弄我毛发稀黄的小脑袋,幽幽叹气。她说,姐姐不是喝风吃露的神仙,造不出月白衣裳。人家妙玉一件月白袄,配有青缎边的坎肩,秋香色的丝绦,印有淡墨画的绫裙相配。道姑,也到底是富贵人家的道姑。

“咱是穷人家的孩子。小六呀,你就读书求知吧。”语气里有隐隐的悲伤。而这种悲伤非但没有令人颓废,反而透出一种辽远的张力。

略微停顿,她又豪气万丈,手掌一挥:“发奋读书罢!唯有读书,才是人间最好的事。姐不信,小六这般聪明的脑瓜,还念不出来?别说一件月白的衣裳,将来会有多少好东西呢!”

月亮升起来,清白圆润,像《红楼梦》里脸若银盆的美人宝钗的脸。

我歪头看身旁的小螺姐姐。溶溶月光下,她脸若银盆,眼若水杏,美好洁净,可亲可爱极了!

晚间,为了省灯油,小螺姐姐点燃松树枝,男孩们屋里一把,我俩屋里一把。

松油滋滋滴落,松脂散发出缕缕清香,屋内古朴安宁,简直像远古时代。我和哥哥们专心看书。小螺姐姐陪着绣花、纳鞋底。她时不时站起身,针线活撂在竹筐里,这屋看看,那屋转转。续松枝,添茶水,俨然是个古代公子小姐书房里的丫鬟。

素日里,小螺姐姐在奶奶嘴里千般不是万般不好,在我心里却是最仁义厚道的。辍学,务农,撑起半边天,倔强地帮扶爹娘供弟弟妹妹读书。她时常说自己脑子笨,念不出来,弟弟妹妹聪明,个个是读书的料,出息大着呢!

小螺姐姐这样的质朴女孩,在乡下有很多。她们是泥土里的珍珠,只要拂去泥土,哪一颗都晶莹璀璨。

爹爹和娘亲早早在堂屋熄了灯。小螺姐姐不让他俩点灯熬油闲聊。说日子不可细算,灯油钱也得从鸡屁股里出。

娘亲嗑着葵花籽。爹爹抽着小烟袋。偶尔,爹爹咳嗽,很剧烈。娘小声劝:“烟叶子不好,明天让小螺换些好的回来。不抽了吧,给一把瓜子磕着?”

爹爹披衣坐起,歪头往窗外看。突然,他孩子般欢欣起来:“杨三姐,你看!今儿月亮真大!十六了吧?篱笆院的花花草草,此时美得像做梦。”

娘听他抒情,低头抿嘴偷笑。

爹爹是一个农民,更像一个清贫书生。读过书,教过书,禀性恬淡。倘若生在富贵人家,定然不以功名为念,每日只以观花修竹、酌酒吟诗为乐,倒是神仙般的一流品性。可是他终日稼穑,粗茶淡饭,日日辛苦为稻粱谋,却乐哉未央!

月光温柔倾泻,让人分不清长在爹爹头上的,是白发,还是月光。

娘捞起床头的旧衣披上,眼睛往外瞅。娘也欢喜起来,说道:“可不是!日子过得真快,抓也抓不住。朱先生,你看见了吗?东篱角落那一簇栀子又新开了一茬。小桃红也开了,马上可以染指甲了。快看,风铃草也开了!呀!蜀葵、龙船花都开了!他爹,端午节快到了。”

月亮真神奇!它把寡言的爹爹变成浪漫诗人,也让娴静的娘变回了活泼的女孩。

小螺姐姐在庭院里碎碎走过。她两只手握着一把新燃的松枝子,往弟弟们的小西屋里送。披着的靛蓝色小衫快滑下肩头了。她披垂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光泽。

探头看月亮的爹娘,眼前走过女儿不知疲倦的身影。二人不由得心上一疼。

娘缩回身子,半倚半坐,细细叹气:“唉!过了端午,小螺丫头就满二十二岁了。一般大的姑娘都抱着孩子回娘家了。咱不能揣着私心,总留她在家做活。这个家,有操不完的心,干不完的活,难不成霸着她一辈子不出嫁吗?”

爹爹不言语,望着月亮出神。沉吟良久,一阵咳嗽声,砸得月光踉踉跄跄。夜风卷来,花影摇曳,他的步履也不稳。

花开如沸。都是小螺姐姐的花。小螺姐姐心细如发,把花朵侍弄得简直像鲜嫩明艳的小美人。

《红楼梦》里有个紫鹃姑娘,痴心侍主,把潇湘馆当成自己的家,把林黛玉放在心尖尖上。小螺姐姐何尝不是?这月光下的篱笆院,一草一木,一花一鸟,爹爹娘亲,弟弟妹妹,哪一个不在她心尖尖上?她像紫鹃一样,又忠又痴,操碎了心。紫鹃只为一人,小螺姐姐为一家人。

小螺姐姐走出小屋,步至鸭圈,拴牢栅栏。月华柔柔覆下,一院子的花都开了,香气缠进风的骨头里,缠进月色里。靛蓝衣衫的小螺姐姐走在如水的月光里,发髻是清香的,衣裳是清香的。她停下来,俯身掐一朵龙船花。人和花木,都在《诗经》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