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方言中认识大连,解读海洋文化的真谛

——读董晓奎《连语寻趣·大连方言》

2026年09月20日

沈文军

方言是地域历史文化的载体,蕴含着这片土地上人们的命运身世、风俗理念、生活方式以及对未来生活的期许。这是我阅读董晓奎《连语寻趣·大连方言》一书最深的体会。

董晓奎是北方一家文学期刊的编辑,也是一名写作者。早年以散文创作为主,近年来潜心研究方言文化,以随笔手法剖析大连方言背后的市井生活、民俗风情与文化特质,传承地方历史文化遗产,打捞城市文化记忆。她先后出版了《韵味·大连方言》《连语寻趣·大连方言》,填补了地方志中以文学手法传承方言文化的空白。作品多次重印,深受读者喜爱。之后,她又转向东北方言的研究,曾在《海燕》文学月刊、《东北之窗》杂志以及《辽宁日报》副刊开设方言文化专栏,其中2022年、2023年在《辽宁日报》副刊开设的专栏,以综述形式解读东北方言文化,刊发了《方言与移民》《方言与文学》《方言与地域文化》《方言与乡愁》等多篇文章,她在散文创作领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方向。

阅读董晓奎的方言文化随笔,我特别能体会一个写作者坚守一个题材、深耕一个领域的喜悦与踏实,就像我多年来在诗歌写作上一直守望我的“草帽诗”,那份厚重的拥有感、那份诚挚的情怀,也许只有真正热爱文学的人才能体会、与之共鸣。方言是一己情怀吗?并非如此。如今乡愁这一命题已经上升到国家战略发展层面,“望得见山、看得见水、记得住乡愁”,面对这份时代命题,需要作家付出辛勤劳动。

地处东北的大连,它的方言从何而来?翻开中国方言地图,胶辽官话就像一座跨海桥梁,把胶东半岛与辽东半岛紧紧连接在一起。语言学界公认,地处东北的大连,与山东烟台隔海相望,当地方言和烟台话最为接近;有人调侃说“大连话是坐船来的山东话”,这句话虽带着几分调侃意味,却道破了大连话与烟台话同属胶辽官话登连片这一方言分区的事实。而形成这个事实的根本原因是人口迁移,直白地说就是“人过去了,话跟着走”。回望历史,山东地区人多地少、灾荒频发,从清代开始,“闯关东”移民浪潮,把胶辽官话带到了大连地区。全国第四次人口普查显示,大连总人口中,山东人后裔占到60%左右;若按籍贯推测,现代大连人约有80%是山东籍。

大连人把裙子叫作“布拉吉”,把衬衫叫作“挽霞子”,这两个称呼有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让我这个南方人倍感新奇,它们究竟从何而来呢?董晓奎借这两个方言词条,细致又深情地追溯起大连这座城市的历史。她首先说明《新华外来词词典》对“布拉吉”有明确记载:一是指连衣裙;二是指一种西式甜点,比如核桃布拉吉、摩卡布拉吉等,两种语义都源自俄语。接着她这样写道:“20世纪50年代,大连街头经常能看到苏联军人,他们排着整齐的队伍边走边唱,小孩子欢快地跟在他们身后跑。在苏联专家居住的地方,黄昏时分常见苏联小伙子坐在窗台上弹唱,悠扬浑厚的歌声在暮色中格外入心,女孩子身穿布拉吉翩翩起舞,这番良辰美景深深地刻录在大连人的心底,成为他们对那个时代最为深情的回忆。以‘黑灰蓝’为主色调的年代,布拉吉的柔美俏丽带给大连人的悸动,隔着半个多世纪的光阴依然可以清晰感知。美的启蒙是从布拉吉开始的,布拉吉润物无声地更新了大连女性的审美观。”原来,大连方言中这些外来语,其来源主要是日语和俄语,这不仅是因为地理位置相近,更有深层的历史原因。大连曾被沙俄占据统治约七年,日俄战争后沦为日本殖民地,统治长达四十年;日本无条件投降后,这座城市再度由苏军接管。在漫长的日本殖民统治时期,大量日语词汇渗入民众日常生活,以外来语的身份扎根于大连方言之中。久而久之,不少当地人将其视作本土土语,渐渐遗忘了这些词汇的外来渊源。如今老一辈大连人依旧会将衬衫叫作“挽霞子”,常说“天儿凉嗖了,套件挽霞子吧”。

董晓奎深入挖掘史料文献,发现日本殖民统治大连时期涌现了一批新方言词汇,这些词语正是那段屈辱历史的深刻印记。比如 “苦力车”,也叫 “红皮车”,因车身通体涂红得名,是日本殖民统治时期往返寺儿沟至西岗,专供底层劳工乘坐的有轨电车;比如“割脖子”,被撤职、辞退的意思;比如“大米包”,源于日本殖民统治时期把大米装在草包的形态,形容一个人胆小怕事,懦弱无能,纯属草包;比如“拿片子的”,日本军警宪特机关雇用一批中国人做暗探,在上述机构挂名便享有津贴,对外活动时持有其主子的名片,被老百姓称为“腿子”或“狗腿子”;比如“水袜子”,中国劳工穿的一种带靿儿的胶鞋,有分叉与不分叉两种,多在有水的地方劳动时穿用;比如“磨吉”,以黏大米为原料制作的一种食品,有带馅儿的,也有不带馅儿的,形容说话办事拖泥带水,黏糊不清;比如“半拉子”,出身贫寒的孩子读不起书,十几岁时被送到工厂当学徒或到农村当帮工。他们衣单食薄,饥寒交迫,身子骨还没长成,不能顶一个整劳力,故称之为“半拉子”。

董晓奎以散文、随笔的手法解读大连方言,她不仅在史料文献中爬梳剔抉,更潜心研习汉语方言学专家及相关学者的研究成果。大连方言中留存着大量外来语,至今仍活跃在人们的日常生活里,学者游汝杰对这一现象有这样的解读:“汉文化的宽容性使它能容纳下古往今来的种种外来文化和相当数量的外来词,同时汉文化又具有极大的消融力,善于将所吸收的外来文化加以消化改造,变为中华文化的组成部分。”

在我的印象里,大连是一座浪漫之都,但真正让我读懂这座城市的,既不是长篇小说,也不是史学著作,而是董晓奎的这部方言文化著作。她以“四两拨千斤”的巧妙笔法,通过方言向读者道尽了这座城市的前世今生,着实令人赞叹。

谈起写作体会,她说,研究方言文化这些年,我发现自己骨子里多了一份不同寻常的定力和耐性,这是我的偏得与幸运。我完全能领会她的这份感受:时代发展太快了,科技的介入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方式,甚至颠覆了我们以往倚重的生活经验。有这样一个题材,能牵引着我们时常转过身回望,而非不管不顾地一味向前奔跑,跑一路丢一路,这难道不算是一种幸运吗?

认识一座城,有人漫步街巷打量它的样貌,有人翻阅史书探寻它的过往,有人遍尝美食品味它的味道,董晓奎却给出了另一条更直接的入口:听它说话。方言是城市的活化石,也是城市性格的写真集。大连话上口快,自带一股热辣劲儿,直白亲切,不矫揉造作,不拐弯抹角,满是趣味与幽默,素有“海蛎子味”方言之称。读罢全书你就会明白:大连人的仗义、爽利、幽默与骄傲,早就一个字一个字地焊进了自己的乡音里。读《连语寻趣·大连方言》,就是在方言里认识大连。听懂“海蛎子味”里的精气神,你就读懂了大连海洋文化的真谛——那份开放与豪迈融在声音里,像黄渤海的浪涛一样奔涌,像这片土地的文脉一样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