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22日
石棚山石棚。
石棚峪石棚。
连云寨东石棚。
连云寨西石棚。
牌坊村的团山石棚群出土的曲刃青铜短剑。
踏上石棚山,在伫立千年的石棚面前,凝视它的雄伟,抚摸它的沧桑,感受它从遗迹本身所传递出的历经时间打磨却永不消失的热量,俯仰之间都会在赞叹和感佩中受到震撼。远古的先人们筚路蓝缕一路走来,踏破荒蛮,结庐而居,织网临渊,弯弓狩猎,烧陶铸器,为我们留下石棚这个惊艳世界的文化遗产,这是一笔丰厚的历史财富。
建筑是人类最早的艺术之一,是凝固的音乐,是人类思想的纪念碑。人类的历史是由制造石制工具开始的,人类的艺术也是由石质建筑开始的。巨石文化的产生,是人类历史审美观念上的一次飞跃,它反映了人类当时的艺术追求和宗教心理,也展示了古人卓越的创造力和智慧。
文献记载与世界分布
石棚古称冠石、石室、石桌坟,民间俗称姑嫂石、石庙子,最早的记载是汉朝。《汉书·五行志》云:“元凤三年正月,泰山莱芜山南匈匈有数千人声,民视之,有大石自立,高丈五尺,大四十八围,入地深八尺,三石为足,石立处有白鸟数千集其旁。”意为:“汉昭帝元凤三年(公元前78年)春的正月,泰山莱芜山南有人声鼎沸的样子,人们看到有一块巨石自行竖立,高一丈五尺,大四十八围,埋在地下的有八尺,三块石头为足,有数千只白鸟聚集在立石旁。”考古学家认为,三石为足就是石棚。
辽东半岛最早记载石棚的古籍是《三国志》:“时襄平延里社生大石,长丈余,下有三小石为足。或谓度曰:此汉宣帝冠石之祥。”意为:“在襄平(今辽阳市)延里祭祀土地神的地方,出现一块巨大石头,石头长约一丈多,底下有三块小石头将它托起来。有人对公孙度说,这就是汉宣帝时出现过的冠石,是天降祥瑞的征兆。”
营口地区有石棚记载是在金代,金朝文学家、诗人,时任提点辽东路刑狱王寂在《鸭江行部志》中曾记载:“己酉,游西山石室(今盖州市石棚山石棚),上一石,纵横可三丈,厚二尺余,端平莹滑,状如棋局;其下壁立三石,高广丈余,深亦如之。了无瑕隙,亦无斧凿痕,非神功鬼巧不能为也,土人谓之‘石棚’。”这是历史上首次以“石棚” 命名。王寂并作古风一首“以记其异”,诗曰:“片石三丈方纵横,平直莹净如楸枰。旁稽石壁作大室,人力不至疑天成。此去东瀛都咫尺,想见强赢因鞭策。神仙游戏亦偶然,月斧云斤灭痕迹。骖鸾翳凤何时来?风雨洒扫绝纤埃。定时守护救山鬼,陵迁谷变无摧颓。屹然万古临长路,曾阅汉唐如旦暮。山前怕有牧羊儿,更问金堂在何处。”
《东北乡土志丛编》记载:“石棚山,在城南(今盖州古城)九十里头台南区东南,山质多石,上有石棚可容数人。”
元、明、清时期的《辽东志》《盛京通志》《盖平乡土志》收录盖州石棚山、析木城石棚、海城姑嫂石等多处遗迹,沿袭金代“石棚”称谓,标注为“上古古迹,前代遗石”,列入辽东名胜。
巨石建筑是一个世界范围的文化现象,巨石文化在沿太平洋一带的沿海和岛屿上都有广泛分布,是以巨石为崇拜物或纪念物的一种表现形式。目前已知在地中海沿线的西班牙、葡萄牙、欧洲西部和北部的法国、英国、德国、丹麦、瑞典、俄罗斯;非洲北部的阿尔及利亚;亚洲西部、南部和东南部的伊朗、约旦、印度、老挝、越南,印度尼西亚和亚洲东北部的中国、朝鲜、日本;大洋洲的波利尼西亚,南美洲的哥伦比亚等地都有石棚发现。
世界各地的巨石文化,大多和丧葬、祖先崇拜、巨石崇拜相关,它与华夏东方的巨石文化遥相呼应,共同见证远古人类对永生的祈盼和祖先信仰的共同精神追求。
建筑规模和石棚种类
辽东半岛是我国石棚遗存最多的地区,也是亚洲石棚较多的地区之一,在世界石棚分布中占有重要地位。辽东半岛的巨石文化,指的是距今约三千至两千五百年前,分布于辽东半岛南部的青铜文化石棚。那时,活跃于辽东半岛的人们,具有崇拜大石的习俗,他们在山岗上建造巨大的石棚,进行祭祀活动,从而造就了独特的巨石文化。辽东半岛的石棚填补了北方史前建筑史研究空白,是辽河文明重要的实物遗存。
营口地区的石棚群数量多,类型齐全,是青铜时代重要的文化标志之一。远在商周青铜时代,先民选取巨大花岗岩,不施灰浆,不用榫卯,构筑成一座座石构棚厦,留下了一个个建筑奇迹。营口地区现已发现的石棚70多座,其分布由北向南越来越密集,种类也越来越多,说明石棚文化已深植于当时人们的观念之中。它们或独峙山头,或成群连片,巍然矗立旷野,历经三千多年风雨侵蚀,石面布满风霜苔痕。这是辽南先民的墓葬与祭祀圣地,凝聚着远古先民采石、运石、架石的非凡智慧。它也是辽河文明的实物遗存,见证了东北亚早期文化的交融互鉴。在这些石棚遗存中,盖州市二台乡石棚山石棚最具有代表性,又称为“石棚山类型”。
石棚山石棚是目前已知世界上最大的石棚,它静卧于盖州市二台乡石棚山上,大块花岗岩拔地而立,巨盖凌空如飞檐舒展,没有砖瓦木构,仅凭巨石的力学咬合,撑起一方远古的空间。建筑裸露于地表之上,所用石材均以花岗岩加工磨制而成。东、西、北三面为整块石板围成三壁,南部面敞。顶部为重达数十吨的硕大花岗岩盖石,壁内为石板铺地。顶部盖石呈圆角梯形,前宽后窄,前高后低,石棚全高3.1米。盖石伸出壁石四周,形成棚檐。南北长8.6米,东西宽5.7米,厚0.45-0.55米。这座石棚的又一个特征是选用石材质地比较细腻,加工也较为精致,表面似经磨制加工,甚为平整光泽。几千年来,历经战乱灾害,看惯秋月春风。荒草绕于基座,云影漫过石檐,随着岁月的流逝,那沉默的巨石,封存着辽河下游青铜时代的历史记忆,见证着先民虔诚的信仰和非凡的营造技艺。
在顶石上面西南部有阴刻的人头像,圆头,头顶向南,杏核眼,半圆形小嘴,刻纹浅平,已磨损,棱角不明显,可见是经过长期风吹雨淋等自然风化侵蚀的结果,但粗糙的花岗岩上,依然沉淀着远古的气息。分析认为,该人头像应为修建石棚时刻划而成,对于头像的文化内涵学术界尚有不同见解,这更为石棚增添了神秘的历史色彩。
《辽宁省文物志》记载:“石棚山石棚是辽宁省发现的保存最为完整、体积最大的一座石棚,其年代可能在青铜时代初期,它是集墓葬与祭祀于一体的巨石纪念碑建筑。”
大石桥石棚峪石棚是营口地区遗存的又一座大石棚,规模虽比二台乡石棚山石棚略小,但作为青铜时代贵族墓葬,与石棚山石棚互为印证,是辽河文明巨石文化的重要实物例证。石棚位于大石桥市官屯镇石棚峪村西南的山上,系用花岗岩石料加工磨制而成,土台周围底部有石砌痕迹。石棚东西向,门向东,平面呈方形,东壁石残,有两块条石微露地表,石壁为梯形,底宽上窄。西壁石为后部堵石,镶在南北壁石内直立,因年久风化,中间已有较大裂隙。壁石套合整齐,有侧角。石棚盖石南端有三道磨沟,宽10厘米,深5厘米,盖石北端也有相同的两道磨沟,但不明显,可能是搬运时留下的。北壁石与盖石相接处有一道红线,专家分析“它可能是建筑设计时所用的记号。”也有人认为是后人研究它的方位时打的线,总之,是先民工程设计难得的实物证据。
举世闻名的石棚文化以其无与伦比的震撼力,载入中华文明的史册。它反映出远古先民对自身和世界的认知,带有十分强烈的表现意念,表达了与天地神明沟通的愿望。山岳峥嵘峻拔、壁立千仞的奇峰怪石激发了当时人类敬畏心理,山石的物理刚性具备了千古不朽的永恒属性,从而成为祭祀膜拜的对象。可以说,原始宗教的心理因素客观上推动了早期文明的发展,使人们展开想象的翅膀,翱翔于创造的空间。这是力的展示,也是智的昭彰。
大石棚的建造是一项非常浩繁的工程,从开采、加工、运输、施土,都需要组织众多的壮劳力方能完成。可以看出先民对于修筑大型石建筑拥有丰富的经验积累和提炼,打磨石材技术和建造技术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也表明了当时的劳动生产力有了很大提高。大石棚是石棚建筑中具有象征意义的遗存,是辽东半岛青铜文化发展到高峰的标志,曾对当时周边的文化产生过重要影响。
营口地区有中石棚四座,它们分别是盖州市什字街镇邹屯村猴石砬子1号石棚、万福镇苇塘村石棚、什字街镇连云寨西封地双石棚。中石棚规模介于大、小石棚之间,盖石一般长、宽约2-3米,棚高约1.3米,盖石与壁石稍经加工,但不太规整,盖石与壁石之间套合不太紧密,盖石近正方形,伸出四壁室外的棚檐大体相等,呈方桌形。壁石扁平近方形,四边基本相等,剖面上厚下薄,壁石微向内倾。后壁石靠在左右壁石上,平齐不伸出。
特别是什字街镇连云寨西封地双石棚,两者相对32米,东西向,门相对,大小相似,盖石与壁室基本为花岗岩石,基本保存。这种大小基本相同,造型基本相似,成对布局在辽南石棚中较为罕见,考古界尚未完全确定成对修建的确切用意,推测为同族贵族夫妇或者同一家族成员的墓葬组合,建成之后也兼具祭祀功能。
营口地区小石棚分布比较广,数量也多,犹如苍穹的星辰,散落在这块远古文化浸润的土地上。据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统计,目前已发现70多座,历经岁月大部分已经残损坍塌,保存完好者数量有限。在盖州市什字街镇牌坊村的牌坊石棚群和九寨镇三道河村三道河石棚群,却出土了一批很有价值的珍贵文物,这对研究石棚的建造年代、文化属性和当时人类社会、生产、生活及民间习俗都有重要意义。
文化性质与族属源流
从考古学文化上讲,营口地区的青铜时代属双房文化,营口地区的盖州、大石桥是双房文化重要分布区域。双房文化是以大连双房遗址命名的考古学文化,营口地区石棚出土的遗物主要是牌坊石棚群和三道河石棚群,均属双房文化类型,是宝贵的青铜时代文化遗产。
坐落于牌坊村南的牌坊石棚群,20多座石棚依次排序,向西南方向延伸。石棚分地上、地下两种,均已遭严重破坏,完整的微乎其微。1983年秋季,营口市考古队对1号石棚进行了抢救性发掘,取得了可喜的收获,出土了人烧骨、青铜短剑、剑把头(加重器)、石网坠、石纺轮、角针、角锥、串珠、陶罐等。远在青铜时代,在如此狭小的墓室空间内,随葬品竟如此之多,足以证明生活在这里的部族有着厚葬死者的习俗。
三道河石棚群位于三道河村霍家窝铺北老牛头山上。1987年春,考古调查发现20余座残存的石棚,省、市、县联合考古队对该石棚群中的5座进行了抢救性发掘,出土一批很有价值的随葬品,分别为石斧、石凿、石锛、石镞、陶壶、陶罐等。这些遗物的出土,为我们还原了远古社会生产、生活的历史风貌。
曲刃青铜短剑是双房文化最具代表性的标志性器物,它既是实用兵器,又是证明身份的礼器,是营口石棚墓葬当中重要的随葬品。石纺轮是手工纺织的古老见证,是研究当时部族社会生活的珍贵实物资料。石网坠则表现了青铜时代先民“农耕为主,渔猎为辅”,墓主人生前拥有渔业生产的相关背景。石镞既是远射兵器,又是狩猎工具,反映了战争与狩猎活动。叠唇筒形罐、直领鼓腹壶是双房文化代表性炊具、盛贮器,用来储存粮食,盛放食物,表明当时稳定的定居生活。钻孔、打磨、开槽技术成熟,石料选取考究,证明当时石器加工业技艺发达。青铜短剑、石纺轮、石网坠、石器、陶器共存,反映出当时的社会劳动分工,完整印证了辽南地区在青铜时代农耕、纺织、渔猎、手工业、青铜冶炼技术多元共存的社会面貌。
一件件磨制石斧,镌刻着三千年前远古先民的生活印迹,锋芒毕露的青铜短剑卫护着一个部族平安的梦境。石刀收割五谷,石网坠沉入碧波,陶器盛着收获的喜悦,石纺轮捻起缕镂纱线,石串珠闪烁朴素光泽,它们随主人安居于石棚之中,把远古的劳作、征战与审美凝固至今。
石棚为何人所建?是哪个民族在古老的东北大地上完成了这一震烁古今的壮举?世人充满了疑问。根据专家学者研究和考古资料证明,石棚的建造者应是“青丘族”。青丘,是商周青铜时代生活在辽东半岛南部的古老部族,属于东夷秽貊的一支。东夷是古代中原对东方各部落的统称,大禹治水后,“禹平水土,置九州”,即豫、冀、兖、青、徐、扬、荆、梁、雍。今天的营口地区过去属青州,夏商时居住在这里的各族统称为东夷。秽貊是中国东北地区古老的部族,分布于南起朝鲜半岛北至松花江流域中游的广大地区。而貊族的一支青丘,就生活在今天的辽南,文献中的“青丘”“周头”等就是这一带的貊族部落名称。《逸周书·王会篇》云:“青丘,海东地名。”服虔注曰:“青丘国在海东三百里,唐代高丽,有青丘道大总管。”自山东半岛东端北部沿海北渡辽南,应与三百里相近。西汉著名文学家、政治家、辞赋家司马相如在《子虚赋》中记叙齐国的周边时写道“……浮渤澥(今渤海)游孟诸,邪以肃慎为邻,右以汤谷为界。秋田乎青丘,彷徨乎海外。”由此可知,青丘在辽东半岛似无疑问。
由多位著名东北史专家合力编著的《东北历史地理》将青丘的地理位置确定在辽东半岛南部,营口地方历史考古著作《营口地方史研究》《营口市文物志》《营口纪事》等更进一步将青丘确定在营口地区。历史研究学者阎海指出,“商周时期方国林立,相对于中原华夏而言,环黄、渤海地区的各民族被统称为东夷,其中貊族的一支青丘就生活在今营口地区,他们以碧流河流域为中心,创造了辽南地区辉煌的青铜时代文化。”
青铜时代是人类从愚昧时代、野蛮时代进入文明时代的重要标志,是文明发展的重要里程碑。古老的青丘人凭借简陋的工具,开山采石,搬运数吨乃至数十吨的巨型石块,垒筑起一座座石棚,造就了震撼后世的巨石建筑。石棚不只是墓葬,更是青丘人的精神殿堂,承载着青丘人对天地的崇拜,凝聚着青丘部族的组织能力、空间认知和建造技艺。无论岁月如何变迁,它们都不曾褪色,反而愈加清新。
营口地区发现的70多座石棚,反映了青丘部落已进入阶级社会,等级有序,贫富分明。学者们认为,当时的社会已经出现等级差别,部落首领权力极大,并产生了原始的宗教信仰。大石棚就是当时青丘族部落首领的墓葬,同时兼具祭祀功能,既是那个时代的标志,又是崇高权力的象征。小石棚与大石盖基共存则表明了奴隶主与平民之间的等级差别。
荒草漫过沧桑基座,云影掠过厚重盖石,千百年风霜在硕大的棚厦上刻下斑驳痕迹,无言守望脚下的平原河川。遥想上古岁月,先民在此安葬部落首领,举行祭祀仪式,把信仰与敬畏,凝固在冰冷坚硬的岩石之上。巨石不语,却把辽南大地遥远的文明记忆,代代流传至今。
辽南石棚,是辽河文明在营口厚重的历史印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