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珑嘉 散文作品

暮山乡

2026年09月22日

驻足在城市坚硬冰冷的柏油马路上,车流裹挟着喧嚣从我身边掠过,抬眼望向西南方向,一缕缕轻柔的炊烟穿过错落的楼宇,慢悠悠地朝我飘来,像是跨越了山海的牵挂,执着地奔赴于此。那一刻,我忽然懂了,那是故乡的风,是山间的云,是奶奶倚在门口盼归的目光,牵着我的心绪,一路飘向了远方连绵的山峦,飘回了那个藏着我整个童年的暮山乡。

孩童时的我,总也猜不透大人世界里的身不由己。我不懂,身边的伙伴,远方的亲人,为何总要背上行囊离开故土,奔赴陌生的远方;更不懂父母眉间藏不住的忧愁,他们从不在我面前展露半分,只留给我匆匆的背影,偶尔驻足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眼神里满是我读不懂的眷恋与无奈。那时的时光,是裹着山野清风的温柔,我整日黏在奶奶身边,最欢喜的便是窝在她温热的怀里,仰着小脸,眨着眼睛问出一连串天马行空的问题:“奶奶,星星是从天上哪条路跑出来的呀?”“月亮为什么到了晚上才肯出来陪我们呀?”

奶奶从不嫌我烦。她总是坐在院子里那把磨得光滑的竹椅上,左手拿着一张边角微微卷起、早已泛黄的旧报纸,慢悠悠地为我扇着风,驱散夏日里的燥热,右手则轻轻抚过我柔软的头发,时不时握住我好动的小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用她那温和又沙哑的嗓音,不厌其烦地回应我所有天真幼稚的疑问。

在院子的角落里,有一棵枝繁叶茂的李子树,树干粗壮,枝丫向着天空肆意伸展。每到盛夏时节,沉甸甸的李子挂满枝头,翠绿的叶子间缀满紫红的果实,风一吹,熟透的果子便接二连三地滚落,砸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这时,奶奶总会乐呵呵地朝我招手,喊我拎上竹编的小篮子,蹲到树底下捡李子。正午的日头毒辣,连吹过的风都带着暖热的气息,裹着山野草木的清香。不懂事的我,总爱懒懒地靠在粗糙的树干上,随手捡起一颗圆润的李子,在手里把玩,全然不顾烈日当头。而奶奶佝偻着腰,微微眯起眼睛,伸出布满皱纹的手,小心翼翼地挑拣着那些没有被摔坏、品相饱满的李子,指尖被果渍染得微微发紫,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泥土里,她始终面带笑意,眼里满是对我的宠溺。

我最爱的,是暮山乡的夜晚。夕阳沉入西山,夜色慢慢笼罩山野,我便会拉着奶奶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后院走。奶奶总会拎上两个小巧的木质小板凳,我们一前一后坐在院子中央,静静地仰望着头顶的天空。

那是我见过的最璀璨的夜空,没有城市的灯火喧嚣,没有厚重的雾霾遮挡,墨蓝色的天幕一望无际,皎洁的月亮悬在半空,清辉洒遍山野,像是把漆黑的夜幕烫出了一个温柔的洞;漫天繁星密密麻麻,像无数颗遗落在夜空里的宝石,闪着细碎又温柔的光。

我曾指着星空,兴冲冲地跟奶奶说,那些星星都是天上的珍宝,奶奶笑着摸我的头说:“对,我们嘉宝说得对!”我信以为真,撒着娇嚷着要摘下那颗最亮最大的星星,她从不觉得我无理取闹,只是轻声哄着:“乖乖睡觉,等你一觉醒来,星星就落在枕边啦。”

炎炎夏日里,山间的小溪是我和奶奶的好去处。溪水清澈见底,潺潺的流水声伴着蝉鸣,成了夏日最动听的歌谣。溪边总有一位卖西瓜的高爷爷,推着老旧的自行车,车后座绑着装满西瓜的竹筐,一声声清脆的叫卖声,在山谷里久久回荡。奶奶的腿脚向来不好,走路总是慢悠悠的,一步一步挪着,可每当我盯着西瓜眼馋时,她总会加快脚步,走到高爷爷的瓜摊前,精心挑一个圆滚滚的大西瓜,用粗糙的双手捧着,笑呵呵地朝我走来。她的笑容,永远那么温暖,像山间的暖阳,驱散了所有燥热,照亮了我整个童年。

她从不直接切开西瓜,而是小心翼翼地把西瓜放进冰凉的溪水里,清澈的溪流绕着西瓜自顾自地向前奔涌。我仰着小脸好奇地问她缘由,她总会弯下腰,用幽默的语气笑着说:“西瓜在太阳底下晒了一天,热坏啦,咱们给它降降温,吃起来才更甜。”

等溪水把西瓜冰得透凉,奶奶便会用刀轻轻切开,鲜红的瓜瓤、乌黑的瓜籽,甜香瞬间弥漫在空气中。我们坐在溪边的青石上,捧着西瓜大口吃着,甜丝丝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抬头望去,是漫山的翠绿,是缭绕的云雾,是暮山乡独有的、治愈人心的美景。

后来,我到了上学的年纪,不得不离开奶奶,跟着父母回到城市。临走那天,奶奶忙前忙后,把家里能拿的东西都往我的行李里塞,眼睛红红的,却始终笑着,不肯让我看到她的不舍。“刚摘的李子,都是挑得最好的,我孙女最爱吃,拿着回去慢慢吃。这西瓜是你高爷爷亲手种的,没打农药,没添乱七八糟的东西,城里买不到这么新鲜的。”她带着些许哽咽,手里的东西塞了又塞,生怕我在城里受半点委屈。

我紧紧抱着奶奶瘦弱的身子,小脸埋在她的肩头,舍不得松开手,眼泪打湿了她的衣襟。奶奶轻轻拍着我的背,柔声安慰我:“没事儿,放假了你就回来,奶奶家永远给你留着门,咱离得不远,等奶奶闲下来,就坐车去城里看你。”我牢牢记住了这个约定,死死地拽着奶奶的衣角,直到被父母轻轻拉开。我坐在车的后座,看着那条我走了无数次、铺满细碎石子的乡间小道在眼前渐渐远去,道路两旁的柳树被风吹得轻轻摇曳,像是在依依不舍地为我送行。

我一直回头望着,望向村口的方向,奶奶依旧站在原地,朝着我们离开的方向不停地挥动着手。她的身影越来越小,从清晰的模样慢慢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最后彻底消失在山路的尽头。那一刻,我只觉得心里硬生生被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像是丢了最珍贵的宝贝,连风掠过耳畔,都带着浓浓的伤感。

回到城里的家,宽敞明亮的房子,松软舒适的大床,光洁锃亮的瓷砖墙壁,样样都比乡下的老屋好,可我却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少了点什么。这里没有奶奶手里泛黄的旧报纸,没有院子里的李子树,没有溪边清凉的晚风,更没有那片漫天繁星的夜空。漆黑的天幕上,只有一轮孤零零的月亮,清冷地挂在那,说不清是孤傲,还是无尽的孤独。我常常趴在窗前,望着那月,忍不住想念远方的奶奶:这个时候,她是不是也坐在后院的小板凳上,仰着头看月亮?是不是也在偷偷想念我?

苏轼词中写着“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原来这份跨越山海的思念,从来都是双向的。我坚信,此刻的奶奶,一定也在暮山乡的月光下,念着远在城里的我。

时光悄无声息地流逝,转眼间,我已经三年多没回过暮山乡,没见过奶奶了。学业的忙碌,城市的喧嚣,渐渐冲淡了儿时的记忆,想起奶奶的次数也变得越来越少,甚至在心底隐隐觉得,见与不见,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每年夏天,我总能收到奶奶从老家寄来的新鲜李子,箱子里的李子总是被精心挑选过,颗颗饱满,没有一丝破损。可吃得多了,便渐渐觉得腻味,偶尔拿一个尝一口,就随手放在一旁,再也没有儿时那般满心欢喜的期待。

直到那天,我像往常一样放学回家,推开家门,忽然看到客厅里坐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老人。我定睛看去,猛地一怔,心脏像是漏跳了一拍,那个满头白发、身形愈发佝偻的老人,竟是我三年多未见的奶奶。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我眼眶瞬间发热,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转身回了卧室。

“这孩子,怎么不爱说话了呢?”身后传来奶奶熟悉的声音,依旧是温和的语调,只是多了几分苍老与沙哑。我站在卧室门口,悄悄回头,看着奶奶的模样:她的头发比三年前花白了太多,脸上爬满了深浅不一的皱纹,老年斑布满了脸颊与手背,身形也更瘦弱了,可她看向我的眼神,依旧带着满满的笑意,和儿时记忆里那个温暖的奶奶一模一样。我慢慢走出房门,站在她面前,满心的思念与愧疚,最终只化作生硬的一句问候:“奶奶,您身体还好吗?”

晚上,奶奶颤巍巍地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递到我面前。我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一盒星空棒棒糖,五颜六色的糖衣里,裹着细碎的亮片,像极了暮山乡的漫天繁星。那是我小时候最爱的糖果,我早已淡忘,她却一直放在心上。我轻轻摇了摇头,说:“奶奶,我不吃糖了,太甜,对牙齿不好。”奶奶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随即又温和地笑了笑,缩回手,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收好,佝偻着背,慢慢走回房间休息。

第二天清晨,我早早出门上学,走得匆忙,没能和奶奶说上一句话。傍晚放学,推开家门,就看到父母围在奶奶身边,父亲的眼睛通红,强忍着眼里的泪水,母亲的眼角也泛着泪光。我心里一紧,快步走到奶奶身边,轻轻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

奶奶眼神呆滞地望着房门的方向,她缓缓转过头,看着我,语气里满是迷茫与急切,轻声问道:“你是谁啊?你有没有看到我的孙女?她和你差不多高,特别可爱,你认识她吗?快告诉她,奶奶在等她回家。”

那一刹那,我终于懂了父亲眼里的泪水,懂了家里压抑的氛围。奶奶得了阿尔茨海默病,她忘了身边的人,忘了时光的流逝,甚至忘了自己。她不认识我,不认识我的父母,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执念,就是等她的孙女回家。滚烫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顺着我的脸颊不停地滑落,浸透了我的衣角。心底的愧疚与心疼,像潮水般将我淹没。我紧紧握着她的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从那以后,我抱着一丝奢望,满心期待着奇迹发生,盼着奶奶能突然记起我,记起暮山乡的点点滴滴。可这份期待,终究一次次落空。我慢慢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不再执着于唤醒她的记忆,而是学着像我儿时她对待我那样,耐心地陪伴在她身边。

奶奶像个懵懂的孩子,总会拉着我的手,问出一个个幼稚又天真的问题:“天上的云要去哪里呀?”“李子什么时候才会成熟呀?”而我,总会握着她布满皱纹的手,坐在她身边,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回答她,温柔地给她讲那些她曾经讲给我听的故事。

这个可爱又可怜的老太太,忘了世间所有的事,却唯独没有忘记和我的约定,没有忘记我爱吃李子。夏天到了,她拖着瘦弱的身体,执意要回暮山乡。

暑假回去后,她急急地走到那棵李子树下,精心采摘一颗颗熟透的李子,再弯着腰,仔细挑拣出没有破损、最甜最大的果实,小心翼翼地装进箱子里,嚷嚷着要给孙女寄过去。她拉着我的手说:“我孙女最爱吃老家的李子了,我得每年都给她寄,要是吃不到,该不高兴了。”她不知疲倦,不顾劳累,只为了完成这份刻在心底的约定。

奶奶紧紧牵着我的手,她的手掌依旧温暖,眼神里满是依赖。抬眼望去,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落日的余晖洒在山间,染红了半边天,炊烟袅袅升起,一切都是记忆里暮山乡的模样。风轻轻吹过,带着山野的清香,我握紧奶奶的手,陪着她……

原来,时光从未带走美好,我以为遗失的童年,以为消散的温情,一直都在。暮山乡的风,山间的月,奶奶的笑容,还有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祖孙情深,始终被我牢牢攥在手心,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