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雪涛

忘忧草

今天，我想送你一束忘忧草

五十六年前，你送我

离开家园。那时，我年少懵懂

竟不知

该在院子里种上它

二十三年前，你随父亲

搬进新家。每逢清明

我怕你缺钱，成捆冥币

化作灰蝶飞向你

可母亲节，却从未向你表示

如今

我已走过你当年的年华

才明白

该送你一束忘忧草

而不是康乃馨

望

太阳刚爬上村后山坡

她已站在村口

时不时踮起脚

一条路，弯弯曲曲，伸向小镇

人流和车流

开始朝小镇涌动

七月，午阳似火

她挪到老槐树下

绿叶耷拉下头

她往回走几步

又忽然转过身，朝路上望望——

无人，也无车辆

傍晚，落日沉入旷野

仿佛要掉进小河

人流，一拨拨从镇上折返

她拦住一个又一个

轻声打听：“见到大狗没？”

我必须接受

我必须接受——山丘般的坟茔

站满野草，它们默默生长

一些不伸头的无名小花

随季节开落，给父母送去温馨

我应该感谢它们，年复一年

日晒雨淋，不分昼夜

守着我的亲人

如同守着它们自己的根

我再也不能给父母带去欢乐

那个被他们抱大、牵大的

孩子，自从父母

迁入新宅，我便成了

他们眼里，最熟悉的陌生人

在海上

走上甲板，面对浩瀚无垠的

大海。穿过海风、薄雾

我看到故乡的旷野——

那棵老槐树

兀立风雪中。枝丫

像母亲皲裂的手，伸向我

仿佛召唤游子归来

一声声呼喊，卷着海风

漫过心头

一股热泪，溢出眼眶

掉进苦涩的海水

化作故乡的旷野

母亲还是七十二

母亲七十二那年

我刚好五十二

如今，我也跨进七十二

母亲还是七十二

一晃二十年

每当听到有人叫“妈妈”

就会想起那句话

——叫声妈妈好幸福

这句深埋心底的声音

只能跪在母亲的老屋前

面对袅袅烟火

岁岁年年，默默呼喊

归途

黑在漫延。踏上归途

我是黑里的一点白

背包里

还装着夕阳镀过的暖

高铁如箭，从京城楼群中射出

把黄河甩在北方

面容沾满风尘，目光熟稔南方田野

走出车厢，是盼望

留下是等待——母亲慈祥的笑脸

长江终被峰峦遮掩

夕阳悬挂在山梁

小站像亲人，扑进我的怀抱

家乡的风，弥漫着儿时味道

村庄隐约在烟雾中

星星仿佛醒在梦里

夜空低垂，如旧时屋檐

覆盖了，稚嫩的痕迹

在意

我不愿雷声

从心头滚过，在意你

嘴边，那声轻如羽毛的乳名

久别后，你的背影

定格成永恒

我携手流年，穿过一场暴风雨

唯有母亲

曾那般真切地在意过我

从风雨交加的雷声中

接我，来到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