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26日
孙云海
在铁路机务段,郝大车比较有名。一是他工作了四十年,开火车三十五年,时间最长;二是他桃李满天下,徒弟一大堆,如今徒弟的徒弟都当段长了。
半年前郝大车退休了。城里的儿子、儿媳妇几次来电话,让老两口进城,帮着他们带孩子。
老伴乐意进城,三世同堂,承欢膝下,天伦之乐呀。累肯定是要累些,但是其乐无穷啊。
所以,老伴想把这深山里住了半辈子的小平房卖了,在儿子家附近买带电梯的小户型房子。
为这事儿,老伴天天做郝大车的思想工作,有时和风细雨,掰皮数馅地讲道理,有时粗门大嗓地跟他吼,有时还揶揄他几句。
但不管老伴说什么怎么说,他始终不答应,坚持自己的想法。他不想撇下自己开火车的手艺,总惦记着去地方铁路发挥余热,再挣一份工资,也体现自己的人生价值。
这天夜里,封门雨下了一夜。前半夜电闪雷鸣,大雨哗哗地下。后半夜,雨就变小了,淅淅沥沥的,山川河流都被滋润个透。晨曦微露雨停息,雾气随即升起,弥漫了整个森林。
老伴早上起来,出门望见山头戴了白帽子,地面湿漉漉的,草叶上挂满了晶莹的水珠。
老伴回屋,兴奋地对郝大车说:“老郝啊,山戴帽子草挂珠,蘑菇山菜地里出,咱俩捡蘑菇去吧!”
郝大车山沟沟里长大,开火车是把好手,采山货更不在话下。听了老伴的话,一骨碌爬起来,穿衣下地,三口两口吃罢早饭,拎个柳条筐,跟在老伴身后出了家门。
他们沿着铁道线的路肩走,两侧的树林高大密匝,像两堵高墙,护佑着笔直的铁道线。
两条钢轨并行延伸,轨面镜子一样反射太阳光芒;一根根水泥枕木,梯子一样向前铺展,一直铺向辽远的天边。
老郝开火车时就跑这段线路,如今退休了,上山下河依然喜欢走这条道儿,习惯了。
走着走着,走在前边的老伴忽然不动了,一脸惊骇。
“老郝,你看,道板心咋回事儿?”
郝大车顺着老伴手指的方向望去,感觉道板心有些异样,好像低了一些,黑漆漆的吓人。
他疾走几步,又三步两步跳上线路,仔细一看,惊叫道:“妈呀,水害!”
道板心塌下一个大坑,两米见方,钢轨已经悬空,洪水在下边汩汩流淌。郝大车知道,这是线路下边的涵管淤塞,牤牛水淤积,泡塌了线路,洪水顺着沟槽夺路而下,把线路掏了个大窟窿。
他看了看腕上手表,再过几分钟,就有一趟旅客列车从上行方向驶来,如果司机不能及时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急忙掏出手机,按照在岗时发现紧急情况的处理程序,给机务段运用车间调度打了电话,反映了情况,叮嘱调度马上通知车务和工务,封锁区间,停发列车,赶快组织抢修。
调度听了他的汇报,立刻说您放心,我马上处理。
郝大车知道调度会立刻向领导汇报,同时用电话联系相关单位,车站会用车机联控系统呼叫司机停车。
但是,郝大车害怕出现意外,收了电话,告诉老伴原地防护,自己挥舞双臂,迎着机车方向跑去……
他立功了!
他的事迹层层上报,铁路局依据防止重大事故奖励办法,奖励他两万元,机务段也给予同等奖励两万元。
铁路局局长在奖励通报上批示:郝大车的可贵之处是心系铁路,退休了仍把铁路运输安全挂在心上,及时发现险情,防止了重大事故,为铁路运输安全立了大功,全局干部职工和离退休老同志都要向郝大车学习!
奖金是由段长,他徒弟的徒弟驾车二百多公里专程进山送来的。
段长临走时对他说:“师傅呀,局长很关心您老的退休生活,今后有什么困难有什么要求直接给我打电话,我一定给您解决。”说完,塞给他一张纸,上面有自己的联系方式。
段长走后,他和老伴半宿没合眼,眼盯四捆崭新的百元钞票,耳听林涛声,竟恍如梦中。
四万元,是他近半年的退休金哪,是老伴三年上山下河的抓挠呢,就这么呼啦啦跑来了?就这么静静躺在家里啦?安全就是效益!在岗时领导总说这句话,现在看真是这么回事儿。
第二天早上,晨光熹微,灰喜鹊在林子里喳喳地叫。他爬起来,一个人悄悄去了水害现场。
大坑已经填上,涵洞里流水无声,新鲜的石砟布满水泥轨枕四周,钢轨不再悬空,扣件紧紧抓牢钢轨。
昨天,他报信后,旅客列车被拦停在前方站内,工务人员很快乘坐工务车赶来。他们带来了石块石砟,将塌陷的大坑填满,又扭紧扣件螺栓,校正线路方向、水平、轨距,之后恢复通车,受阻旅客列车安全通过。
一列火车风驰电掣驶来。
他站在路肩上,衣襟被风抚弄翻卷,半白的头发东倒西歪。
火车过后,风停树静,阳光明媚,钢轨闪闪发亮,布谷鸟在山坡鸣叫,成群的蝴蝶在四周翩翩起舞,森林像一个梦幻般的场景。
他心情愉悦,脚步轻快往回走。一路上,翠绿塞满了眼,清香弥漫了肺,鸟鸣灌满了耳。
他觉得自己就应该是线路旁一棵忠实的老树,立于天地之间,与线路为伍,与机车为伴,在轻风细雨中,倾听火车轰鸣的声响。
回到家里,他双眼明亮,一把拉起老伴的手,有些激动地说:“老伴呀,我做了最后的决定!”
老伴坐在炕沿上想心事,听完他的话一愣,问,啥决定?
他松开了老伴的手,挺直身子说:“我决定哪儿也不去,就在家里采山货,顺带着照看铁路,守护铁路安全!”
老伴仰脸盯着他,又问:“你当真?”
他狠狠点下头:“当真!”
老伴又问:“不管你大孙子啦?”
老郝回答:“管,让他们雇保姆,咱们出钱。”
老伴笑了,嘴一撇,说:“老郝头,我猜你就得走这条道儿!”
他仰脸哈哈笑,皱纹里都漾着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