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春 小说作品

自拍(外一篇)

2026年09月28日

他认为自己起得早,没想到还有比他起得更早的人。

太阳还没露脸,她已摆好姿势,对着支架上的手机开始说话了。

第一次见她,他有些吃惊。这是一条少有人走的小路,小路两边长着刚露头的高粱,她的手机架在田埂上,而人坐在高粱地的一角,面对着手机,也对着小路。

侧着身走过,匆匆一瞥,他发现,她一袭长发、光洁的面孔、深如潭水的双目。她没有袭扰高粱,她的手脚离高粱苗远远的。

惜护庄稼好!他在心里感叹。

她也向他投来目光,是慌乱的。

他的身后传来了诵读声,轻轻的,很好听。

第二天早晨,在同样的地方他又看到了她。

几乎是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她还是那个姿势,面对着高粱,一袭长发被风撩起,手和脚和高粱苗贴得很近。

他想问候一声,早啊!但还是忍住了。她的目光正追逐一只早起的鸟。

她的目光被鸟拽着,可有那么一两个瞬间,她的目光还是落在了他的身上。她想和他打声招呼,早啊!声音却在喉咙里卡住了。他闪身走了。

他依然能听见身后的诵读声,轻轻的,好听,又有几分熟悉。

她盯着手机屏幕,屏幕里有荡漾的高粱苗,有飞动的小鸟,有自己俏丽的面孔,还有他略显瘦削的背影。

第三天早晨,如约般,她在他的前面。实际上,他比往常早了些。

他在心中说道,早起的鸟有虫吃,早起的人能拍到美景。她的手机早支好了,她的姿势也早摆在了绿色里。

她看了他一眼,他衣着整齐,一脸的朝气。她心里笑道,早起的虫子被鸟吃,天天起得真早呀。

他要和她打声招呼,事不过三,连续三天都是同样的场景,必须说上一句。不知为什么,他没能将招呼打出来。

她也想招呼一声,三次相遇,不是缘分吗?她的唇柔柔地张开,可就是发不出声。

他的身影在她手机的屏幕里,由近及远,远得与一条河重叠。高粱地是河岸边上的土地,河水潺潺,和一地的绿叶合韵。

她的声音在他的身后飘荡,由大及小,直至和河声合为一体,和浪的飞沫融合。河是一条古河,不知流走了多少帆影。

第四天,第五天……第N天,他和她早晨相见,还是不曾打招呼,甚至连眼神交流也很少,匆匆一遇,匆匆别过。但她的视频里留下了许多他的背影,而他的耳朵里留存了许多她的声音,好听,熟悉得能背下来。

高粱没过了头顶。秋天来了,还是早晨,她仍是走在他的前头。他有过念头,起得更早,走到她的前头,但他没那么做。

她把手机架得更高了,她由坐姿改为站姿,完全陷在了高粱之中。

他和过去一样,侧着身子走过去,没和她打招呼。她把脚尖踮了踮,太阳似乎就要从落在高粱穗上的露珠里跑出来了。

他有了新发现,她一直在诵读一本书,书是放在高粱下面的。她通过高粱叶的缝隙,一行行地去读,读给高粱听,读给河流听。他心中一颤,颤得让他踉跄了一下,被拍到了她的视频里。

高粱叶随风而动“沙沙”作响。她的诵读声被青翠的高粱叶托了起来:一地的红高粱,把母亲淹没了,母亲起得早,露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她的眉眼从露珠里出浴,就要迎来一轮太阳……

他的眼睛湿润了,突然和着她的声音背诵起来:母亲抚摸着沉甸甸的高粱穗子,像是在抚摸睡着的我,生怕吵醒了,生怕碰落了,颗粒归仓……

他的声音不大,早晨好静,声音在高粱穗上传来传去,她听得清清楚楚。她停下了诵读,看着从高粱叶缝隙里透出的文字,竟和他不大的声音一字不差。

哦,高粱红了,好像就在一刹那,红得无边无际。他流利地背诵着,她的拍摄没有间断,画面是满屏的红高粱,红得遮天蔽日。她不自觉地跟上了他的背诵:每粒高粱都藏着枚太阳,是母亲春天时掖进的……

高粱开割时他和她不期而遇,不是在早晨,是在中午,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空。

收获,多美的场景。俩人竟同时开了口,“你好”“你好啊”。仅仅如此。

他想和她说,诵读的那本书是我写的。她想问他,明年这地还种高粱吗?

可他和她都没说出口。每天的太阳都是新的,他和她要赶的是新鲜的太阳。

放生

早晨,河边打鱼人起一长笼。笼中有鱼有虾,鱼虾乱跳,还有一只巴西龟。龟大,若碟子。

围观的人不少,都是周围散步的人。一老者将肚子朝上的龟翻了个身,龟壳上有字,为一人名字,外加日期。

放生龟!边上人读出龟壳上的字,字凸出,且变形,但名字好听,有些文化味,朗朗上口。

老者接话:“放生,也不能放巴西龟。巴西龟为外来物种,害龟。”

一中年人蹲下身子,扒拉着巴西龟,读过龟壳上的名字,说:“死了。”

围观人笑问,是说巴西龟死了,还是说龟壳上这名字的人死了?

放生放出了岔头,怕是放生人没想到的。

又一中年人说:“去年从湿地捡了一只草龟,捧在手上玩,有人出价三百元要买,说是放生。我没卖给他,这三百元不少,他知放生,我不会?”

是否放生了,没人追结果。一众散步的人也都是萍水相逢。

一老者说:“过去草龟到处都是,旱地水地都有,尤其是麦地,草龟爱吃麦粒,糟蹋粮食哩。”

打鱼人是一对夫妻,岁数四十开外。鱼网边停着一辆白色的小汽车,车门开着,车载音乐汩汩地往外流。

男人清理网,网上有青苔,男人随手摘去,边摘边嘀咕:“一股腥味。”女人埋着头拣鱼虾。鱼的品种不少,白条、鲫鱼、黑鱼、鲇鱼,能有十多种。女人把鱼一条条放进桶里,小鱼小虾欢快地游着。黑鱼劲大,不停地跳,女人不停地抓,如在玩一场游戏。

男人叫了一声,他的手被小龙虾夹了一下。女人投来关爱的一瞥。

围观的人走了一批,又围上来一批。鱼好玩,逮鱼更好玩。老者没走,他在打鱼人的边上打起了太极,一招一式都十分到位。

女人始终没动巴西龟,让它躺在沙地上,新来的围观人先看到的一定是巴西龟。

老者打太极,不忘对围观的人说:“放生,放生个啥?害龟,死了也好。”

来了个和老者熟悉的老者,这老者和打太极的老者打了一声招呼,看了看巴西龟和龟壳上的字,说:“也放过生的。”

新来的老者说了一个故事。

一年大旱,有龟讨水进了家门,父亲喂龟清水,龟离去,过几日龟又回。父亲喂水、喂食,一个旱季,龟不离家。雨季来了,龟仍不走,父亲捧上龟,且在龟壳上刻下我的名字,将龟送到河里放了生。没想到五六年后的旱季,龟又回,进了家门,对着父亲求水。父亲投以水和食,龟埋头进水进食。父亲陡然发现,龟壳上有好几个人的名字,竟有邻家孩子的。龟住多日,父亲让我去放生,我在龟壳上画了一朵小花,龟一动不动。我还是把龟放进河里,龟回头看了我一眼,没入水中。

之后,这龟再也没见。

老者叹了口气,打太极的老者回应:“龟活千岁,寿命长。”说完看了周围人一眼。

打鱼的夫妻整理好网,把小鱼放进桶里,把小虾放在一边。男人挖了个坑把死了的巴西龟埋了,疏松的土隆起了一块,不久就被蔓延的藤草覆盖了。

女人提着桶向水边走去,缓缓地弯下腰,将桶里的小鱼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