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洺榕 散文作品

大辽河四十八年的春风

2026年09月30日

夏立新 摄

我出生的时候,改革开放已经走过二十余年。这段历史对我来说,是爷爷奶奶嘴里那些零零碎碎的故事,是相册里那些泛黄的旧照片,是饭桌上长辈们随口提起的从前。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那些故事和照片拼在一起,就是一个时代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的痕迹。

爷爷奶奶年轻的时候都在初中校园工作,爷爷是校办工厂的负责人。

改革开放以后,爷爷和朋友合伙经营了一家五金机械加工厂。

有的时候回奶奶家,闲得无事,我就翻看之前的老照片。泛黄的相纸,四周已经卷边了,却记录着那个时代的印记。

有一张照片令我印象尤其深刻。那是一张爷爷的单人照,他在上海拍的。

我问过爷爷,他说他也记不清具体的年份了,大概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吧。

当了半辈子农民、半辈子工厂老板的爷爷,戴着墨镜、穿着皮鞋,上身是一件锃亮的黑色皮夹克,下身是棕色的灯芯绒裤子,头上还戴了一顶当时流行的前进帽。他背手站在一座桥上,嘴巴紧紧抿着,故作严肃中能看出一丝小小的得意。

那是爷爷一生中拍过的最“摩登”的一张照片吧。我猜可能是他去上海学习当时比较先进的机械加工技术,再回来用到自己的厂里。

爷爷奶奶都是初中毕业就开始工作了。在那个年代,初中辍学其实非常普遍,甚至有不少人小学没念完就回家帮大人干活了。

相比之下,我的父亲和姑姑幸运地上了大学。这一切都得益于恢复高考,那一纸考卷改写了父亲和母亲的命运。

我记得父亲说过,有一次,爷爷带他去大连,经过一家面包店,他看着里边卖的面包馋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可是,那个时候,吃面包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爷爷只给爸爸买了一个解馋,想吃第二个却没能吃到。

改革开放后,物质条件好了,爷爷奶奶都有退休金,父亲和母亲的工资也足够一个月的开销。如果我想吃面包,父亲随时都会给我买,也算弥补了他小时候的遗憾。

我听父亲讲,他上初中时,因为家住农村,上学放学来回都要自己骑自行车。

冬天遇到大雪,路上结冰很滑,那也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骑上去,手冻得像胡萝卜。夏天倒是不冷了,只是路边的草丛里经常有蛇。

爸爸常开玩笑地说,现在上下学车接车送,幸福得不像话。

姥姥家是村里第一个买了彩色电视机的人家。母亲跟我讲过,那大概是她在上小学的时候,几乎每天晚上,村里的孩子们挤到姥姥家的炕上,大人们也会来,挤了一屋子人,大家的眼睛盯着那彩色屏幕,充满了好奇。大家说说笑笑,好不快活。

母亲讲的时候,我仿佛真的看见了那小小的平房里,喧闹火热的场面,看见了那个时代昂扬向上的精神风貌。

因为父亲和母亲都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生人,他们从小都在农村长大,对农村的变化感受得比我更深刻。

他们小的时候村里的土路已修成了柏油路,路宽敞了,发展的机会就多了。不少村里的人家都盖上了楼房,用上了自来水,安上了马桶,屋顶还装了太阳能热水器。家家户户添置了电视机、空调、冰箱、洗衣机这些家用电器,甚至一部分人家开上了汽车。

人们说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三大件”,在爷爷那辈是缝纫机、自行车、手表,条件好一些的家庭还会加上收音机,凑成三转一响。到了父亲那辈成了洗衣机、冰箱、彩电。

现在到我这辈,“三大件”早已不再是固定的几样物件,而是变成了更具科技感与实用性的组合,智能手机、笔记本电脑和智能家电成了生活的日常标配。不少家庭还添了私家车与智能家居系统,日子过得愈发便捷舒适。

父亲给我讲过,清末民初,营口有个称号,叫关外上海。我虽然没能亲历那个时代,却也从长辈的闲聊中听到过一些只言片语。

营口曾经有四家国营纺织厂,还有手套厂、造纸厂等等,是整个辽南的轻工业中心。

因为营口地处大辽河入海口,交通便利,而且港阔水深,是天然良港。现在,营口鲅鱼圈港仍然是东北地区的重要港口。

巨大的塔吊蔚为壮观,成为城市的名片。我闭上眼睛,仿佛能想象出一眼望不到边的码头上,无数工人正夜以继日地装卸货物,送走一批又一批远航的船只。

改革开放以后,尤其是最近几年,随着港口作业更新升级,自动化的应用越来越普遍,人力的投入逐渐减少,机器代替人力承担一些危险的工作,提高了效率。

我曾经看过一段城市宣传广告,那是一段夜间记录营口鲅鱼圈港货运的延时摄影。

夜幕之中,塔吊的吊臂上各色灯光闪烁,地面上有无数星星点点的亮光。那是码头工人安全帽上的头灯。

看着塔吊来来回回,有规律地上升、下降、旋转,把货物从船上吊到岸上,又把准备装船的集装箱送上船舱。

我看见地面上无数灯光,像成群的蚂蚁般移动,又像星光汇成的洪流奔涌向前,浩浩荡荡。时而涌上吊桥或船甲板,时而分散在集装箱四周,指挥着塔吊,操控着摇杆,配合着船上和地面,完成一次又一次平凡却伟大的作业任务。

其实,当时看的时候并没有多么深的感受,但当我身在岭南,猛然间想起的时候,内心却涌出别样的感情。

近些年,市内的绿化做得越来越好了。在街道和住宅间的空隙建起了许多口袋公园,面积不大,里边的健身器材,充分利用了空闲的土地。

我家小区旁边就有一座口袋公园。经常可以看到周围居民来这里健身休闲。辽河文化产业带的开发,让光秃秃的辽河沿岸有了生机。

大辽河边砌了平坦宽敞的石板路,保留了原有的绿化,又增添了许多观赏性的景物,比如灯塔和船舶。

大辽河沿岸文旅产业也发展起来了,傍晚,人们到大河边散步、跑步、骑车、遛狗,吃小吃,拍照留影,牵手相伴的老人,带着孩子的父母,嬉笑打闹的少年,一派和谐的生活画卷。

大辽河的故事写了又写,见证了城市的变迁。

大辽河孕育了无数朴实而坚韧的灵魂,他们就如大辽河水一般,静静地书写着一代又一代独属于此地的传奇。多少代人,在它的怀抱中成长。

难道是因为生在宽广辽阔的土地,所以注定了他们的爱博大深厚、波澜壮阔?

我想也许是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句话从小就听,但真正明白它的意思,是要到很久以后。

雷锋是我从小听到大的,最耳熟能详的名字。他入伍后曾在营口驻训。这里可以说是他的第二故乡。

营口市雷锋文化博物馆里,陈列着他当年用过的物品和写过的书信。我站在那些展柜前的时候,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那些一笔一画、工工整整的字迹,不像是一个要当英雄的人写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在做他觉得对的事。我为之自豪,让毛主席亲笔题词、号召全国学习的大英雄,就曾在我生活的这座城。

大辽河边走出的人,有的守着这片土地,有的去了很远的地方。雷锋精神留在了营口人的心里。

十几年前的渔民,撑着小木船在大辽河上是为了维持生计。现在的孩子们乘着游船在大辽河上,是为了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又将如何走得更远。

曾经,我和同学一起乘坐快艇,由老船夫一边给我们讲大辽河故事,一边带我们劈波斩浪。

老船夫说从前这河面上满是摇橹的木船,鱼汛时连成片的白帆像云落在水上。

在巨大的轰鸣声中,我们驶向大辽河入海口。咸咸的海风刮在脸上,一阵阵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我努力地睁开眼睛,看着那宽阔的海,以博大的胸怀拥抱大辽河,心中不免也豪迈起来。

蜿蜒的大辽河,流了几千年,如今沧海桑田,换了人间。大辽河不言不语,只是静静地奔流。可它流过的地方,每一处改变都不是凭空而来的。

有人把补丁衣服换成了皮夹克,那是因为改革开放让他办起了自己的工厂;那个从雪地里摔倒了又爬起来的人把自行车换成了小轿车,在柏油路上平稳的行驶,那是因为改革开放的红利铺到了最偏远的乡村;有人一辈子没吃到的第二个面包,变成了孩子手里随时递过去的零食,那是因为物质一点一点地丰裕起来了;有人从小木船登上了驶向深海的巨轮,那是因为一座港口借着改革开放的东风,从大辽河走向了世界。

大辽河不声不响,却看见了一切。看见了一个时代怎样改变了一代人的命运,看见了一群人怎样跟着国家的脚步,一步一步地从贫穷走向小康,从狭窄走向辽阔,从沉默走向歌唱,从江河走向海洋。

改革开放不是写在文件里的铅字,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而是我爷爷的皮夹克,是我父亲的自行车,是我童年的那块面包,是我在岭南回望这座城市时涌起的深沉又复杂的情感。

一条大辽河养育了一城人,一个时代改变了一代人的命运。而我有幸,生长在这个时代。

四十八年了,春风仍然在吹,并且会一直吹下去。吹遍大辽河两岸,吹出大好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