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回响:营口非遗里的移民画卷

2026年10月09日

▲营口陈氏面塑

◀辽南祭祀面灯艺术

营口靳氏剪纸

阎 海

大辽河,这条奔腾不息的大河,不仅是一条地理意义上的水系,更是一条流动的文化血脉。营口,这座依河而生、向海而兴的城市,它的灵魂和根脉,其实并不完全属于脚下的这片黑土,而是由无数漂泊的脚印和沧桑的乡愁共同堆砌而成。

翻开晚清民国的历史图卷,你会发现营口是一座典型的近代移民城市。地理的造化总是充满了玄机,大辽河入海口的天然优势,注定让它无法平庸。当东南沿海的商船载着东北出产的粮豆往来穿梭,当地的民俗文化也悄然登临这片土地。当天后行宫的香火在大辽河码头边袅袅升起,营口便以一种包容并蓄的姿态,站在了多元文化的交汇点上。特别是1861年营口以牛庄名义对外开埠,这一声汽笛的长鸣,彻底打破了东北封禁的沉寂,也让这里成为了一场浩大人口迁徙的终极渡口。

近代以来,关内的直隶(今河北)、山东大地,天灾人祸,战火频繁。清政府与太平天国、捻军的激战让无数良田化为焦土,生活在底层的农民和小手工业者被迫背井离乡。而与之相对的,是资源丰饶却长期沉睡的东北大地。于是,一场为了生存的悲壮迁徙开始了。关内移民拖家带口,或走陆路,或漂海路,将营口视为那个年代最理想的“闯关东”登陆渡口。

历史数据显示,近代以来在营口登陆的移民平均每年都在15万人左右,最高时达到18万人,只有1931年数量最少,不足8万人,其原因应该是受九一八事变的影响,关内向东北的移民减少。这些移民登陆后或继续北上,或就地留在营口。

据统计,1895年,营口市街(即城内)共有6166户,33677人;1907年,营口的城市人口共计56870人,与1895年相比人口增加了23193人,至1931年九一八事变之前,营口商埠区(主要在今西市区辖境)共有17454户,城市人口已达到127050人。此外,在营口市区之外的乡村(包括盖州和大石桥的东部山区),也同样居住着大量的关内移民,开垦荒地,从事农业生产,其数量要远远高于城内。

这些新增的人口,除去本地的自然繁衍,绝大部分都是来自山东、河北的关内移民。他们不仅带来了资本和劳动力,更带来了他们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技术、观念,以及那份沉甸甸的生活习俗。

移民,是近代营口财富的创造者,更是这座城市文化基因的移植者。百年来,在营口人的衣食住行里,无不流露出山东、河北文化的深刻烙印。这些文化因子,经过岁月的发酵,最终凝结成了今天我们所看到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它们不是冰冷的陈列品,而是活着的历史,是那些背井离乡的祖先们,在异乡土地上开出的精神之花。

你看那案头的面塑,面团在指尖翻转,捏出了各种栩栩如生的造型。这源自山东菏泽的陈氏面塑,如今已是辽宁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山东是面食之乡,那里的人们将面粉制品做到了极致,而这份技艺随着清末道光年间的移民带入营口,经过五代人的传承,依然保留着浓郁的乡土气息。还有木浮雕,清代流行于山东,本是闺房梳妆台上的点缀,传入商贸发达的营口后,题材演变为福禄寿喜,悬挂于厅堂之上。更有趣的是,营口作为东北最早的轻工业基地,火柴工业的兴旺为木浮雕提供了绝佳的边角料,这让一项源自山东的手工艺,在营口找到了新的土壤,生根发芽。

再看那一张张红纸剪出的世界。营口的剪纸艺术,分明就是河北文化的血脉延续。靳氏剪纸源于河北滦县,那是民国初期逃难者带来的宫廷遗风,镂空粗犷,记录着农村的劳作;而彩色剪纸则源自河北蔚县,那是银匠发明的点染技法,最终由民间艺人滕振国带到营口。这些剪纸,不仅仅是装饰,更是移民们贴在异乡窗户上,对故乡最温情的眺望。

在营口的民间文体活动中,这种文化的交融同样大放异彩。山东与河北,皆是著名的武术之乡。那些身怀绝技的武师,在逃难的路上也不忘习武强身。胡氏戳脚拳,起源于河北,讲究中低腿法,由“花枪胡老奉”学得后传入营口,至今已百年有余。而那红火热烈的津式高跷,更是清末随天津移民传入,活跃在大辽河岸畔“扛河沿”的码头工人之间。这些高难度的动作,这些古朴豪放的风格,不正是那些在苦难中依然昂扬向上的移民精神的写照吗?

即便是节日的习俗,也藏着移民的密码。正月十五放面灯,那是源自山东的古老仪式,玉米面做的“金灯”,荞麦面做的“银灯”,在祖坟前逐一点亮,那是对先人最深沉的告慰。二月二挂龙尾,用碎布头和高粱秸扎成的龙,悬挂在房梁之上,那是胶东地区祈求风调雨顺的期盼。这些习俗,在营口南部的山区依然可见,它们像一条条无形的线,将这片新土地与遥远的故乡紧紧相连。

营口,就是这样一座城市。它以海纳百川的胸怀,接纳了来自关内的苦难与希望。满汉文化的本土底蕴,与山东、河北的移民文化在这里碰撞、杂糅、沉淀。这些文化因素,经过近百年的洗礼,已经渗透进营口人的血液,成为了这座城市世代传承的文化基因。当我们今天抚摸这些非物质文化遗产时,我们抚摸的,其实是一段波澜壮阔的移民史,是无数先民在茫茫大地上,用生命和汗水绘就的一幅关于生存与融合的壮丽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