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智林

清末时期的营口城内商业繁荣，各商号之间因倒闭、破产而产生的商业纠纷案件屡见不鲜，其中最为著名，影响最大的当属1907年末发生的东盛和债案事件。该商业案件盘根错节，波及范围广，历时两年方才结案。《中国近代经济史》记载，东盛和债案是近代中国最大倒闭案，也是近代中国最大的一次金融风潮。东盛和联号及股东叶亮卿成为社会上的热议话题，当时发行的报刊资料对营口官府审理债案的过程做了生动详细的描述，有助于我们今天更好地了解这一震动中外的债案。

营口对外开港后，迅速成为中外商品的汇集中转地，在营口商埠内涌现出“大屋子”商号，即批发代理商，专营南北货物交易和进出口商品交易。此类商号备有大量仓库和大面积堆存货物的场地，故称“大屋子”。货物批发商号的繁荣发展促进了近代营口经济的繁荣，也吸引了大量外地商人来到营口投资从商。清光绪十一年（1885年），广东南海县人叶亮卿与他人集资12股共1.8万两白银，在营口开办东盛和商号从事货物中转贸易。从1885年至1907年，叶亮卿在营口经营22年，他的产业逐渐为以大屋子为主，包括专门从事油坊和海运的东升怡、昌平德和银炉东生长、东和泰共5家联号，商业活动扩展至上海、广州等地，资本金从1.8万两白银增值到百万两，营口内外大小商人都与东盛和有交易关系，其成为左右营口行情的巨商。

自甲午中日战争爆发后，营口商业饱受战乱影响，虽然叶亮卿通过投资股票及房地产生意实现短暂盈利，但日俄殖民者的掠夺使东盛和分布于各地的产业蒙受巨大损失，东盛和存放在大连青泥洼的大豆被俄军掠夺一空，日军又以大量军用手票换走炉银，造成营口市面现银奇缺。1907年11月6日，东盛和发往上海的35万两申票被拒付退回，随即东盛和及五家联号于当日宣布倒闭破产，造成了震动中外的债案。

东盛和的猝然破产很快引起了营口市场的经济危机，炉银结算无果，甚至出现了以物易物的现象，《盛京时报》报道：“全埠自初二日以后川换诸业，追取银货如银洋、杂货、饼、油、大豆除先前购买已妥外并无交易，数日以来市价皆无。即油坊之家欲购大豆，因无现银不能买豆，即有炉银存储，豆客不敢深信，纵急于出售亦无主购买。近惟以货易货，如尺布一件换豆几石，一面卸豆一面交布，如此现况恐难持久。”除市场紊乱之外，营口大小商号受东盛和所欠债款影响也出现倒闭破产风潮，据查，东盛和连号倒闭时所欠总外债达到营平银500余万两，而其中受损失最大的要数各山西票号，“东”字号总计赊欠其营平银1837200两之多，这也难怪营口的山西商人义愤填膺，控诉叶亮卿“隐匿巨款，忍心欺骗”，呈请将其移交官府查办。在债案发生数天后，营口商会随即将叶亮卿及各连号执事人等13人送交营口海防同知厅处理。

债案发生之后，营口地方官府迅速行动起来，山海关道沈桐赴省城与东三省总督徐世昌等协商，拟向户部借款150万两白银缓解营口市场危机；营口海防同知马庆麟出示告示，令营口各商户将“东”字号寄存银钱货物迅速向商会报明，违者一律查封。经奉天提法使司命令，自11月30日起营口地方官府对东号各股东、执事人开展审问，12月17日奉天度支司官员张金波来营，会同山海关道沈桐、海防同知马庆麟进行会审，然叶氏等“语多支吾，前后矛盾”，张大怒，然审理无果。十余天后，海防同知马庆麟将叶亮卿等人提讯至营口海防厅署。秉着“先礼后兵”的原则，这次堂审叶氏等人不免受些皮肉之苦，当时的《顺天时报》生动地还原了这次堂审经过：

堂讯于下午两点钟开始。

海防同知马庆麟讯问道：“之前所问天利商号下的存款，你供称众执事人都知晓清楚，为何他们在商会算不清楚？”叶亮卿回称：“因上海汇票退回及青泥洼买豆亏损所致，钱款前后不一。”

马庆麟问：“此事为何不在账簿上详细登记？”叶称因为上海及外地的清单未寄送营口遂未登记。马庆麟认为叶的供词前后不一，意图掩饰，遂令衙役笞打叶亮卿一百五十下。

马庆麟又问迟清泉（执事人）：“你作为执事人掌管柜台，此两件事为何不见账上？当属失职。”，遂令衙役笞打迟清泉一百下。

马庆麟又问叶亮卿：“十月二十九日装货的10篓申籽油现在何处？”叶亮卿的兄弟叶丽卿称已送往上海广德泰商号，马庆麟问为何不拍送电文告知回复，叶丽卿支吾不清，亦被笞打手心五十下。

马庆麟愤懑不止，限令执事人迟清泉、迟寿山等一个月内交清欠款。而后又厉声喝问叶亮卿：“东盛和连号究竟如何亏欠债银500余万两？你父亲携带多少银两逃往外国逍遥？现在营口各债主因此案人人手足无措，做小本生意的甚至衣食无着，家破人亡，你的良心何在？”叶亮卿回道不敢如此，父亲亦无携带银两前往境外。马庆麟呵斥道：“你们父子串通，阴谋坑骗，在公堂之上竟敢抵赖不认，你可知王法无情？”叶亮卿畏弱回应知晓。

马庆麟回问迟寿山：“你作为掌柜，肯定知道商号是如何亏损至今。”迟回应不知道。此时堂下陪审的营口众商一片哗然，纷纷作证说迟寿山撒谎。马庆麟大怒，遂令衙役笞打一百下以儆效尤，并斥责叶亮卿道：“你最好老老实实供出实情，免得受皮肉之苦”。但叶亮卿态度顽固，虽屡次遭受刑罚，仍未供认东盛和欠款原因及钱财去向。

此次堂审从下午两点钟开始，一直持续到晚上七点钟左右，马庆麟命将叶亮卿一干人等继续收监，等候下一次堂审。虽然此次堂审对案情审理并无太大进展，但各债主看到叶亮卿遭受刑罚，心里的愤恨可谓稍稍得到缓解，作为营口官长的马庆麟这样严审追究的办案态度也让他们看到了解决危机的希望。

经过一年多时间的反复审断、协商，东盛和商号的赔款方案最终出炉，叶亮卿等人最终偿还债款营平银250余万两，亏欠300万两。1909年10月，叶亮卿被营口地方审判厅判处终身监禁，这场轰动中外的债案终于暂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