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09日
白杨
国庆当天,我驱车回乡,看望年迈的老父亲。
出了大石桥市区,一路向东,天是洗过的蓝,干净得仿佛能映出万物。路旁的玉米地,在阳光下翻涌着碎金般的暖意。摇下车窗,庄稼的醇香扑鼻而来——那是秋天酿了一整季的酒,醇厚得能听见阳光流淌的声音。
推开老院子的门,门口那棵枣树上,红彤彤的大枣如珍珠似玛瑙,沉甸甸缀满枝头。大枣还是那样红艳,父亲却苍老了许多。此刻,父亲背着手在树下徘徊,时而看看树上的大枣,时而望向门口……
眼前的场景,一下子把我拉回四十年前。在那个水果品类匮乏的年代,大枣也是难得的美味。那时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大枣还没红,我就惦记上了。父亲从地里回来,我就迎上去缠着他摘大枣。父亲把我放在肩头,我伸手够一颗半红不红的大枣就往嘴里塞。父亲嘴上说“洗洗再吃”,手却没拦着。我一边嚼着大枣,一边往裤兜里揣,不一会儿就揣满两裤兜。
据说重阳节那天,大枣是最红的,也是最甜的。每到这一天,父亲会找来一张大网,我和母亲、弟弟妹妹在树下撑开网接着。阳光透过枣树叶的缝隙,形成一块块光斑,在地上摇曳。父亲熟练地晃动竹竿打枣,大枣“吧嗒吧嗒”落下来,有的砸在网里,有的砸在地上。母亲蹲在地上,挑拣后分装在几个篮子里。父亲叮嘱我,这篮儿给后院二婶子送去,她一个人过日子;那篮儿给李姨家送去,她家小闺女爱吃……父亲总是挑最好最甜的大枣分给邻居,自家留的都是挑剩的。那时候,村里人都说,我家的大枣最甜。
后来,我在城里安了家,整日忙于工作,回乡的次数少了。每年大枣红了,父亲便驮着一袋大枣,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赶二十多里路给我送来。大枣用干净的袋子裹着,还带着乡村的甜意。我劝他别送了,超市里能买到,路远,太辛苦。父亲却倔强地说:“城里的大枣没家里的甜。”
这话我信。老家靠着千山余脉,山地绵延,光照充足,早晚温差大,大枣积攒的糖分足。咬一口,那股甜能甜到嗓子眼儿。城里的大枣,比不了。
这几年,父亲的头发掉得比枣花落得还快,背也佝偻了,人似乎也矮了。他不能再骑车给我送大枣了。每年国庆,无论多忙,我都要回家看看父亲,与父亲一起打枣。
“回来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正想着给你打枣呢!”父亲见了我,埋怨了几句,从墙根拿来竹竿。竹竿因常年使用,竹节处磨得异常光滑。父亲举起竹竿,手有些抖,竹竿晃了好几下才够着树枝。每敲一下,只有几颗大枣落下,更多的却是枯叶。阳光透过枣树叶洒在父亲脸上,满头白发比红艳的大枣更刺眼。敲了没几下,父亲便喘上了。我赶紧扶父亲去一旁休息,接过竹竿,碰到他的手,粗糙、凉。我在枣树旁晃动竹竿,大枣“啪嗒啪嗒”往下落。邻居二婶子、李姨听到动静,推门进来帮忙。二婶子提起篮子笑呵呵地说:“丫头,可算回来了,你爸天天念叨你!”李姨蹲在地上捡大枣。很快,满树大枣便装进一个个篮子里。我挑了一颗最大最红的枣塞进父亲嘴里。父亲嚼着没说话,嘴角却翘起来。
回城的时候,父亲把一篮子大枣塞进我的后备箱。车开远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父亲还站在枣树下。风把几片枣树叶吹到他肩上,他没有掸掉。我知道,明年大枣红的时候,他还会站在那儿,等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