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0日
沐光
夏夜,没有月亮。彩超报告单上那片阴影在脑海里反复盘桓,我给自己立下一个荒唐的赌约:如果手机能搜出“生死翻盘”这个剧名,母亲就没事。输入,闭眼,按下确认键。
激昂的旋律骤然响起,屏幕跳出四个金色大字——《生死翻盘》。翌日一早,我要赶赴内蒙古求医,这个画面,让我心底透出一丝微弱的亮光。窗外下着雨,困意漫上来,我沉沉睡去。
三天前的下午,我正在上班。外甥女打来电话,她声音发颤:“舅舅,医生说我姥是肝癌……”我的脑子“嗡”的一下。当晚,我立刻飞回河南。
我推开家门,只见母亲躺在床上,两个妹妹陪伴左右。床上的母亲瘦了一圈,脸色蜡黄。弟弟搀着母亲慢慢坐起,妹妹们见我进来,默默起身,背过脸擦眼泪。母亲看见我,愣了一下,声音很轻:“你怎么回来了?”我鼻子一酸,笑着回答:“出差路过,来看看你。”母亲微微点头:“前几天胃不舒服,输了几天液,好多了。”
当晚,母亲再度高烧,我们送她去医院。病房素白,消毒水的气味呛人。安顿好母亲,我转身去找主治医生。医生说,从彩超和CT影像来看,高度疑似肝癌晚期。母亲不知道,她说的胃不舒服,其实是肝病引发的不适。
第二天一早,我们开车载着母亲赶往省城医院。医院里,接诊的副教授个子高高的,身形清瘦。他看完彩超报告单,又拿起CT胶片,眉头紧锁,反复端详。然后抬眼望了一下轮椅上的母亲,微笑着对我们说:“从影像看,不太符合肿瘤特征,炎症的可能性大。”我们几个互相看着,暂时舒了一口气。
希望的光刚照进来,又瞬间熄灭。我又辗转请了两位教授研判影像,均判断病灶大概率为恶性,建议做核磁共振进一步确诊。省城医院排期要等三天,我们耗不起,当即折返老家部队医院。拿到核磁共振报告单,结论指向我们最怕的结果。望着妹妹搀扶母亲上车的背影,想着母亲无法预知的明天,我的眼泪“唰”地涌了出来。
前后咨询多位专家,治疗方案大同小异:手术风险极高,放疗、化疗是常规保守治疗方式。想到治疗会引起的副作用,我心口阵阵作痛。这时,单位一位同事打来电话,说内蒙古有位蒙医治疗这类病症有经验,不妨先去试试。
长夜辗转难眠,我最终拿定主意,远赴内蒙古求医。大妹则安排母亲住院,先按炎症治疗。我想,只有确诊是炎症,才是母亲唯一翻盘的机会。傍晚,我又飞回东北。
飞机升空,晚霞染红半边天。夕阳沉在云层里,像一团火焰烧得热烈。想起母亲,我忽然充满了希望。
次日凌晨,雨还在下。我约上朋友奔赴内蒙古。雨刷器来回擦拭着车窗,路边的树飞速向后掠去。恍惚间我回到儿时的雨天——母亲接我放学,伞面斜向我,她半边肩膀已经湿透。远处小镇升起炊烟,我仿佛看见她在灶前忙碌的背影。
快抵达目的地时,才得知大夫已赴辽宁出诊,我们当即调转车头赶往辽宁,雨始终未曾停歇。
见到大夫,没等他看完片子,我便急切开口询问:“是不是炎症?这病能治好吗?”他抬眼看了看我,语气平淡:“是气血瘀滞。不急,慢慢来,先吃几服药看看。”
拿到药方,我又折返内蒙古抓药。药材寄出时,街边的路灯已然亮起。
药材寄回的第二天,妹妹打来电话,说医生让母亲暂缓用药,继续观察。影像不一定是真相——省城医院那位瘦高专家的话又浮现耳畔:炎症的可能性大。想起他温和的笑容,还有语气里的笃定,我心底便守着那一点儿盼头,静静等待。
那几日,母亲反复发烧。弟媳每天一大早送来早饭,两个妹妹日夜轮班照料,眼睛熬得通红。亲朋好友来探望时,母亲总是两个字:没事。
从医院回到家那天起,母亲心里多半已知晓病情,只是不愿戳破,更不愿拖累一家人。
那句“没事”是最短的谎话,也是最好的安慰。
回到单位,我又熬了两天。白天照常上班,夜里在线上咨询医生,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脸上。一条条回复翻看下来,尽是失望。我把手机丢在一旁,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一片寂静,月亮在云层里钻进钻出。我不知道天亮之后,会等来什么。
大妹的电话骤然打来,我快步上前抓起手机。
“哥,出奇了!今天复查,肝部那片阴影小了很多!”
“那些点状阴影呢?”
“几乎全消失了。”
“医生怎么说?”
“让明天再做一次彩超。”
我再次询问专家,又急忙上网查阅资料,说法一致:恶性肿瘤在几天内不可能缩小。我攥紧手机,拨通大妹的电话:“我问过专家了,刚问的,肯定是炎症。你放心,一定是的。”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得屋子里亮堂堂的。
翌日,复查结果出来。
不是肝癌,是急性重型肝炎。
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那位省城副教授的判断,如一束微光照亮了我。那些看起来荒唐的念头,在一切尚未定论时,撑住了摇摇欲坠的希望。
主治医生把几份报告单摊开,指尖抚过影像,看了又看,低声感慨:“这是我行医三十多年遇到的第二例特殊病例。”他又笑着对妹妹说,“老太太积德,虚惊一场。”
那年春节,我带妻子回老家。冬日暖阳洒进屋里,一家人围坐着聊天。我问母亲那时候是不是对病情早有察觉,问她当时怕不怕。她笑笑说:“听天由命,怕有啥用。”弟媳搂着母亲的胳膊说:“老太太有福,多大的坎儿都能过去。”母亲淡淡一笑,说:“大伙儿跟着担惊受怕,都受累了。”她侧过脸,擦拭眼角。屋里静了片刻。小妹握住母亲的手,笑着说:“咱娘虽没念过多少书,但多会说话。”说完朝大伙儿眨眨眼。
笑声在屋子里漫开。
七年过去了。那些不眠之夜、屏幕的冷光、悬着的心,没有彻底消散,只是被后来的光亮抚平,成为记忆里一块温热的疤。
那张彩超报告单,依然躺在我手机相册里,再没被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