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8日
退休中学语文教师张聪无意之中在地摊淘到了一本《青瓷秘籍》。有深厚古文功底的他仔细研读了整整三个月后,便开始活跃于金华古子城的古玩市场。
他清净的书房逐渐成了青瓷“博物馆”,每日都拿着放大镜对照秘籍记载,玩赏从地摊淘来的青瓷。
让他兴奋的是,秘籍图中标注的都是价值连城的青瓷。
他穷了一辈子,没想到自己到了晚年还能发一笔横财。每天他早出晚归,去金华各县市的古玩摊寻宝。
某日,一淘友提醒他,要淘青瓷必须去龙泉。
对啊,寻宗问祖还得去龙泉啊!
张聪一拍大腿,第二天就带上秘籍和钱去了龙泉。
龙泉的瓷器琳琅满目,张聪兴致勃勃,没多久就把带来的钱都花光了。
晚上,他把“战利品”摆放在宾馆的床上,边对照秘籍边做起了发财梦。
准备退房时,宾馆服务员见张聪拎着大包小包的瓷器便问,先生去大窑淘宝了吗?
大窑是什么地方?张聪反问。
服务员告诉他,大窑在小梅镇,是龙泉古青瓷的发源地。
张聪临时决定去一趟小梅镇,他按图索骥,来到位于小梅镇的大梅村。
大梅村有一条小溪,常年溪水潺潺。当年的古青瓷都是靠这个码头运往外地的。
大龙窑遗址就在小梅镇金村的山岗上。参观完金村的青瓷展示馆,张聪车头一转,驶入了大梅村的村道。
停好车,张聪在村子里瞎逛。
在大梅村小梅路58号,有一个雅致的院子。一个慈眉善目的老者正气定神闲地用水壶浇着院子里的花草。
张聪在院子外转了一圈,决定进去讨杯水喝。
张聪说明来意,老者让张聪在院子里小坐,转身进屋给他拿水。
这是一栋普通的两层小楼,共三间房,坐北朝南,南面连着一个院子。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很是养眼。
张聪眼尖,他突然发现老者用来喂猫的盘子,竟是宋代的龙泉青釉刻花缠枝莲纹大盘。
闲聊中,老者自我介绍,说自己一直在省外工作,退休回乡后,将父母留下的老房子进行了简单的装修。一个人住三间房,有点寂寞,就养了一只猫。
说到猫,张聪就提到那个喂猫的盘子。
老者微笑着说,好几个像你一样的讨茶客,都劝我600元卖给他们。我没卖,这东西不值那个价。
张聪说,你觉得值多少钱?
老者说,咱俩有缘,你又很有耐心,陪我聊了一个下午。你若喜欢,300元,拿走吧!
张聪心中窃喜,捡漏了。他付完钱,赶紧用旧报纸包好,塞进随身的挎包里。
这个盘子,张聪以6000元的价格在古子城出手。
他捡漏的消息传遍了金华古子城。张聪觉得大梅村的那位老者不懂瓷器。
张聪第二次返回大梅村时,直奔58号,又见到了那位和蔼的老者。这次,老者让张聪进了他的里屋。
张聪在老者的书柜里看到了元代的龙泉窑青釉八方盘,秘籍上标注价值150万元。
老者说,这些物品都是做窑工的父亲生前收藏的。父亲去世后,到他这一代断了传承。曾有青瓷爱好者出价12万元,但他没有卖,只因那是父亲收藏的,留着是一种念想。
两人聊了一个多小时。张聪准备告别时,老者慈祥地说,这件青釉八方盘,你若真心喜欢,15万元你拿走吧。
张聪心里又惊又喜,当即敲定,带走了这件青瓷。
张聪第三次返回大梅村时,依旧直奔58号,但他没有见到老者。院子里的猫也不见了,花草也不见了。房东正在清理院里的垃圾。
房东说,租客只租了三个月,可时间还没到就匆匆搬走了。
张聪瘫坐在院子里,他走眼了。那件花15万元买的龙泉窑青釉八方盘竟是赝品,砸在手里了。
菊,盛开在一张照片里
对面窗口的灯亮了,这个发现让老林夫妻很兴奋也很忐忑。
刚才进养老院门厅时,门卫低声告诉老林,离开数月的老宋今天回来了,而且还带着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好像不是菊。
菊是老林的爱妻梅的闺蜜,当初他们选择在这里养老,也是因为梅和菊误打误撞走进了这家养老院的。
养老院就在一个风景秀丽的景区门口,春夏秋冬都有美景。景区内有成片的柳树,小桥流水,满眼的绿意。
让老林和老宋两家满意的是,住在这里的老人并不多,有闹中取静的悠闲。
一年前,菊体检时,医生查出菊的脑部长有肿瘤。她几经考虑后,让老宋陪自己去上海做了切除手术。
原本纤瘦只有八十多斤重的菊,手术后更是瘦得可怜。老宋经常像抱婴儿一样把菊抱到院子里晒太阳。这个时候,梅无论多忙都会放下手中的活儿陪菊聊天,两个人有说有笑,不知不觉几个小时就过去了。
菊住的卧室正对着梅的厨房。每次梅在厨房里忙活,只要看到不远处菊的房间亮起了灯,梅就知道菊又快乐地度过了一天。
听老宋说,菊的病情随时有可能复发,一旦复发就没得救了。因此,那段日子,梅只要有空闲就会往菊的卧室跑,希望带给菊一些温暖。
菊在脑手术后,说话和行走都出现了障碍。经常是梅在激动地说着,菊则安静地边听边点头微笑。
三个月后,菊病情复发。老宋心急火燎地带着菊再次奔赴上海。
菊离开养老院上车时,梅泪眼相送。
菊虽然说不出话,但她紧紧握着梅的手不愿松开。
菊离开后,梅伤心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总是期待对面房间的灯会再次亮起来。
今夜,菊住过的房间灯亮了。
梅对老林说,我们过去邀请老宋来家里吃晚饭吧?
老林说,再等等吧!如果老宋主动联系我们,我们再邀请。
梅说,菊过世也有半个月了,老宋也怪可怜的。
梅又抱怨道,菊的葬礼老宋也不通知咱们。
老林夫妇最终没有等来老宋。
第二天早上,晨跑的路上,老林目睹老宋和一个穿连衣裙的女人在河边散步,那是之前老宋经常跟菊荡秋千的地方。
老林觉得很尴尬,侧过脸,放慢脚步,等他们慢慢走远。
当晚,梅指着黑灯瞎火的窗外说,老宋带陌生女人回来住了一晚,不打一声招呼又走了。
然后,老林夫妇陷入长久的沉默,像窗外的黑暗越来越浓。
老宋带着那个女人重返养老院,这件事在院里传得沸沸扬扬。有人甚至说,菊在世时,老宋就跟那个女人好上了。有好事者还向老林夫妇求证,老林一概怒目,不予应答。
梅想起最后一次去医院探望病危的菊,当时,老宋也不在病房,只有菊孤独地躺在病房内,浑身都插满了管子。
医生说,菊是有知觉的,只是无法说话,现在来探望她的亲戚越来越少了。
在病房里,梅握着菊的双手,说了很多安慰的话。
在医院隔壁酒店休息的老宋匆匆赶来时,医生已将梅请出了病房。
老宋很憔悴,他对梅说,菊的第二次手术也很成功,人是活下来了,但医生说最多只能撑三个月,而且像植物人一样,家属每天只能探视三十分钟。
从上海回来后,梅没有再见过老宋和菊。菊离世的消息,也是其他人转告梅的。
有一天,老林夫妇突然接到老宋的邀请,让他们到他家吃晚饭。
晚饭很简单,是食堂烧的六菜一汤。四人桌旁的一把空椅上,放着菊的遗照,青春模样的菊站在春天的田野里,开心地笑着。
老宋说,菊清醒时特别交代要跟你们说声谢谢,丧事从简也是菊本人的意愿。
睹物思人,三个人心情都很沉重,这顿晚饭很快就结束了。
告别时,老宋低沉地说,这个房间准备退了。接下来,我将带着菊的照片走一遍她想去却没有去成的地方。
梅几次想开口,问上次来的女人是谁,最终也没有问。她觉得实在没有这个必要了。
酒鬼旧事
酒鬼知道自己必须戒酒了。
喝了一辈子劣质酒的酒鬼,突然有一天,发现自己的身体对酒失去了控制。那些刚喝下去的酒,直接就从胃里往上涌。
这是酒鬼新找的第十八个喝酒的小酒铺。卖酒的老板娘是一个外地的小媳妇。酒鬼从她的小酒铺开张第一天起一直喝到小酒铺关门大吉。这一喝,就是三十年。老板娘也从小媳妇,熬成了老媳妇。酒鬼始终在这个小酒铺买酒喝。
工友们都说这个老板娘跟酒鬼有一腿。这个只有酒鬼自己知道,他喜欢喝她家的高粱烧,是因为他喜欢她家那酒的滋味。不烧心,但辣得适中,既可以抚平他一天的劳累和烦闷,又可以让他喝完酒后安然入睡。
酒鬼在这个城市没有固定的工作,他每天从事搬运的杂活,喝酒起初是为了解乏。
他干的活虽然需要东奔西跑,但无论多晚,他都会到老板娘的小酒铺打三两白酒,喝完再回到西津桥的出租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雷打不动,有几年的春节,老板娘回老家过年,直接就把门店钥匙交给酒鬼,让他自己打酒喝。
也有几年春节老板娘不回家过年,酒鬼就在小酒铺里陪老板娘喝,但每次喝完酒,酒鬼都会把酒钱压在酒碗下面。
老板娘隔三岔五进货,需要装卸酒坛子,她都是找酒鬼帮忙,当然她会付工钱。
酒鬼没找到活儿干时,常蹲在小酒铺门口等活儿。有时候到了饭点,酒鬼也会在小酒铺蹭饭,但喝酒的钱,他总是有办法还给老板娘。
老板娘不知道酒鬼是哪里人,也没有问他叫什么名字。听他的工友叫他阿鬼,她也就跟着这样叫。
老板娘的小酒铺里有几十种白酒,价格不一。酒鬼只喝那种六十元一公斤的,每次打三两,掏出十元,然后说零头不用找了。
老板娘每次都会笑着多打上半两酒。酒鬼总会说,我又占便宜了。
老板娘年轻时有几分姿色,有些游手好闲的人借酒闹事,但只要酒鬼在小酒铺门前一坐,那些人就灰溜溜地走了。
有一段时间,一个皮装厂的曹主任经常来买酒,一买就是一大缸,而且买的都是高价的酒。他每次都会在小酒铺跟老板娘聊上一阵子。
曹主任买的酒都是酒鬼给运送的。有好几次,老板娘大中午关了店门,酒鬼在店门外等不到人。晚上再去时,老板娘就给他一个地址,让他第二天送酒去。
之后,只要曹主任来,老板娘都会提前半天关门。曹主任一来,酒鬼就有送货的活了。
有一个梅雨季,酒鬼连续七天没接到活,与老板娘在小酒铺里傻坐听雨。
酒鬼突然说,曹主任好长时间没来了。老板娘看了酒鬼一眼,没接话,只听见雨滴落地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板娘低声说,这个骗子酒钱还没付清呢。雨声盖住了两个人的呼吸声。
第九天下午,刚干了半天活的酒鬼来到小酒铺。
老板娘喜悦地说,曹骗子来过了,结清了之前的酒款,他还让我不要再找人暗地里揍他了。
酒鬼,你说谁会帮我去揍他呢?我真的没有叫人呀。老板娘笑眯眯地说。
酒鬼说,你人好,老天都在帮你。
今天你没看到,曹骗子那个熊样,鼻青脸肿的,一个劲儿地求情让我放过他。老板娘兴奋地说。
老板娘叫蓝小娘,她帮酒鬼彻底整理过一次房间,把酒鬼的被褥全换成了新的,衣服也洗得干干净净,还在酒鬼的房间里留下一大缸白酒。后来,老板娘关了店门,离开永康回老家照顾准备待产的儿媳妇去了。
酒鬼喝完老板娘留下的酒后,又开始在小巷里找酒喝。可他再也没有找到那样一间熟悉的小酒铺,也再没喝上老板娘家那样的高粱烧。
他想戒酒了,也想戒掉对往昔生活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