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嗣泽 散文作品

麦地深处生命的清唱

2026年10月30日

广袤大地之上,总有一些事物,挣脱浮泛抒情,自有风骨。只需一点缘由,它独有的光芒便可拨开云雾,缓缓升腾。

长着麦子的土地叫做麦地。这让我更愿意相信,不是所有的葱郁,都能孕育出称心的果实。徜徉于春天的麦地,那骄傲的绿正在肆无忌惮地蔓延。风掠过万千麦苗,绿浪起伏,麦叶摩挲,漾起簌簌轻响。沿着麦垄前行,我知道前方不远的地方,正有一座如小岛般耸立在绿海里的别致小木屋,沐浴着清润的麦香,也接受着风雨的洗礼。门前端坐着我将拜会的老者,还有一匹瘦得只剩下时间的白马。它背驮极短的时光,只因我的到来,才在这儿做短暂的停留,那就让我摒除刻意煽情,不事夸张,倾诉心底最真切的感受。

在这片葱郁而厚重的麦地,曾有人冷静将你凝望;在喧闹的尘世,孤独也曾眷恋你。这些都已无关紧要,我知道你一定是乘着夜色,带着对月亮下麦地的情愫,怀着虔诚与热爱,款款而来。我继续朝前走,把春光切割的距离,都兑换成梦的远游。我的蹩脚诗行或许瞬间就能被捋顺,但我还是没有勇气去描写一粒麦子的坚韧、一株麦苗的倔强,以及一寸麦地深藏的沧桑与激情。

当麦秆轻蘸春天热情的笔墨,在无垠的绿野上,写下每一个坚硬的文字,麦地都会成为宿命与生存之间真实的记录。当麦芒携着孤傲,站成阳光下的暗影,它那锋利的刺也一定会刺痛僵化的思想,让麦地成为纯净歌者的精神载体,向着高远的天空飞扬。这让我更深刻地理解,麦地从诞生那一刻起,就忍受着分筋错骨般的切肤之痛,令内心的火焰沿着岁月的血管流淌,让孕育的死亡从悲怆开始,以辉煌终结。

近了,更近了,我终于看见你憔悴的面容、忧郁的眼神,还有那不流于世俗的孤独和灿烂的微笑。此刻,白马抖擞精神,那声长长的嘶鸣,不知是对我贸然造访的婉拒,还是热烈的欢迎。我们拥有不同的时光,我知道庸俗无趣的尘世,远不及你的神圣。我们就这样在沉默和苍茫中对望,似乎听见你无奈地诉说:面对浩渺的宇宙,历史只是短暂一瞬;面对历史,所谓开拓的辽阔,也不过薄薄一页。而在有人的地方,就会有麦子生长的力量,有麦子的地方,同样也会有生命在延续。麦子有理由让活着的人很好地活着,尽管离麦地最近的人,会是最饥饿的人,但爱的光芒,从没暗淡。当你于天地间轻盈地来去,我知道你一定是奔着深情的麦地和含忧的麦粒,因为那是你留恋且带不走的风景。于是,那匹极具灵性的白马,伴着你的孤单直奔云端。

在这片极具魅力的绿野上,清香弥漫,曾掩埋多少因王朝更迭而流淌的血腥,又掩埋先人多少梦幻和悲凉。曾依托麦地而生的邦国,转瞬消散,化作史书上几行单薄的文字,字里行间寒光刺目,读之如泣血。可是,这一定是没有遗憾的,因为在你的怀抱里,已经彰显了精神的图腾。那些所谓的功名,只是时光中微不足道的尘埃,即便曾左右过历史的一瞬,又怎么能把控未来?而麦地,你却是天地间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你用朴素的思想,从南到北纵情歌唱,用大写意的胸襟,描绘出天地间独一无二的风景。泪水融入汗水与血水,调成人间悲情的墨汁,涂抹落日下的苍茫,描绘月光下的幸福。青绿的麦秆,勾勒雄浑粗犷之态,也描摹细腻柔美之姿。丰饶的麦子,散发出柔光,让美丽而真实的画面,从不因岁月的摩挲而剥蚀脱落。麦地上涌动的绿色浪潮如此壮观,而你依然保持着沉静与从容。因为你知道,麦子有着不同的宿命,可无论尊贵还是卑微,它们都有着共同的家园,身上都凝聚了天地的初心与日月精华。

麦子举着冬天告诉我:无论尘世怎样寒冷,只要内心有火焰,生命里就会长出真实和丰盈。在季节深处遥望悸动的风景,让我一次次念及你诞生的壮烈——这一切,有谁能真正懂得?当麦芒以独有的尖锐,捍卫不可侵犯的尊严,力量虽微不足道,但在迸发的瞬间便会庄严宣告:麦粒以谦卑的小,接纳了担当和无畏,又以无限的包容,埋葬着欲望与贪婪。或许,你也奢望一次真切的疼痛,去感受盛世繁华之下,那一双双曾陷入无助、却能洞穿寒凉的眼睛里,闪烁着怎样的坚定与执着。

麦子,从你带着韧性与香甜,在诞生的那一刻起,就被无穷尽的赞美所萦绕。所有虚浮的歌声,尽管曲调依然优美,你却丝毫不为之动容,也不为此而陶醉。因为,你清醒地认识到,在那无法阻挠的幻想里,你不过是被打磨成道具,去满足某些所谓的需求。我们本无理由去苛责什么,可一颗疲惫的心早已懂得:唯有饱经沧桑的麦田,才能还原你本来的面目。

麦子之中藏着别样天地。如果说,干净纯粹的气息是它生存的根基,那么悲悯和奉献,就是它内在的精神底色。在这两者交融之处,总有一些深意,我们一辈子也难以完全参透。这些藏在麦子里的秘密,不只供养我们的身体,也启发我们换一种方式去思考。一切虚伪、阴暗的东西,在这份纯净面前,都无处藏身。

我由此懂得,月光下麦地起伏涌动,是麦子独有的生命姿态。当万物归于宁静,唯有麦子向着夜色袒露本心。喧嚣散尽,那些藏在尘世间的纷繁晦暗,都在月色里慢慢沉静下来。由此我们更加确信,麦子是源远流长的五谷之一,靠着麦地温柔的滋养,一代代繁衍到今天。世事变迁,它挡不住外界狂暴的力量,却凭着自身顽强的生命力,一代代传承、适应,扛过环境的冲击。

麦子选择依恋麦地,只是缘于内心的执着,因为只有根扎进土壤,才能在狂风暴雪的洗礼后,依然为人间奉上优雅的春色。穿过时空的风雨,我更能深刻理解你独有的气质、不屈的傲骨、宏大的格局。斗柄北指,万物龟息,连封冻的土层都停止了呼吸,唯有你独擎信念的火炬,焚毁所谓不可逾越的规则。

神性的麦地长出的歌声,穿破层层阻挠与九天神曲对接,让从天而降的节气庄重而温和,也让从土里生长的气节纯真而高洁。麦地升起一面无形的旗帜,引航迷失在饥饿和贫穷中的痛苦者,震慑居心叵测的践踏者。你升腾的信念,如一柄利剑,剑锋泛着绿光,试图劈开冰封。这时,只有最细小的风,才能听到那些源自灵魂深处的声音。

在皑皑冬雪之下,麦子这些绿色的精灵,心怀执着信念,以异乎寻常的隐忍对抗严寒。当你擎着严冬,向春天行进,有谁能听到你在寒风中自由的高歌?那奔流不息的气势,打破了万物复苏前的沉寂,让蛰伏的生命为之惭愧!你的悲壮,不需要虚假的颂词赞美,在迸发激情的刹那,天地也为之动容。在春天,当人们以绿的名义歌颂花草树木时,你习惯于停留在被遗忘的角落,用顽强的绿支撑起又一片春色。当这超然物外之美沦为一种寂静,你仿佛看到了前方燃烧的火焰,正焚烧掉世俗的偏见。

随风摇曳的麦苗,从不固守无意义的操守。顺势而为,却以忠于内心的仰望,让麦穗日渐充盈,为多情的麦地平添固有的本色。你以感恩的情怀俯瞰扎根的沃土,为曾被鄙视的隐忍,重新正名。此时,你真的不再需要被冠以“金色麦浪”的虚假赞颂,你只想在预期的季节,交出饱满与真实,完成与生俱来的救赎使命。

离开了麦地的麦子,你的神性渐行渐远。当你作为有标价的商品,我不知道你生命另一部分的价值,又该在哪里得到称重。当你变成散发香甜的食物,人世间又有多少双感恩的眼睛,深情凝望你?当你以祭拜的供品身份,出现在怀念与膜拜的场景里,也许你知道,你不过是被包装的道具,是烘托庄严的陪衬。

这似乎是一个简单又极易被忽略的法则:麦苗自破土而出的那一刻起,便怀着内敛的情怀、不张扬的品性,迎着凄风苦雨,行走在消弭饥饿与悲苦的路上。根扎麦地,随风而唱,尽管从心底流淌的歌声,有时与意愿背道而驰,但为了能在人世间迎合那些赞美,又不得不让歌声尽量动听。披着草一般的色泽,在春风夏雨里,绝非蓄意伪装;枯黄迎向秋天,素白比肩冬雪。麦子单调且庄重的三部曲,远不及农耕文明史册的一页厚重,但它却以纯情和柔顺,喂养着人间。

群山侧望,麦地自被定格为最美画卷的那一刻起,便无从逃离,要接纳风雨、汗水与劳作。当如水的月光,一遍遍洗涤纤尘不染的情怀,你生命的摇篮,萌发出草尖在残雪中绽放的顽强,生长着诗歌的忧郁和震撼,铺展真理前行路上铿锵的足音。麦子饱含着麦地朴素的期待,总是在老旧的时光里,生长着揪心的痛。无论最终归于平凡,还是让人满怀敬畏、心生崇拜,这份高贵,都容不得半点践踏。或许,你从未奢望被仰视,却早已成为诗人眼中无可替代的神。

当麦子带着疼痛奔赴死亡的邀约,也许永远也不会想到,镰刀擦亮的秋天,流淌过苦难中的辉煌;麦地和月光洗亮的夜色,奔流着岁月里的悲壮。麦粒离开麦秆,曾几何时,在外力的推动下,便开始以所谓的等级,演绎人世间的高贵与粗鄙。可是,这亘古不变的法则,又有谁能想到:所谓高贵与粗鄙,或许源自同一个精神家园,根植于同一个灵魂。

当你以肉体养活肉体、以灵魂滋润灵魂,那些飞翔的事物,必将带着你的空灵,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栖居。这时就会有人在你的身边,写出厚实的篇章!天才诗人远去了,后现代诗人必将继续在你的身边寻找灵感,在这片绿野上,在麦香月色中,安放自己的灵魂。

麦地在蜿蜒的绿血和作痛的伤口上,写满了被谬论阻挠过的真理。微风吹来,总有最真实的声音苏醒。离你最近的,是那月光照见的朴素而清新的村庄,这令我想到那些清澈如水的关于麦地、村庄和月亮的诗行。在浓郁的情感里,仿佛能听到若隐若现的歌声向记忆的荒野流淌,唤醒世间最本真的生命回响。这时,我不得不用怀念的杯盏,盛满生命的老酒,把梦醉上几回。

我们相识于麦地,注定也要在麦地中分别。就让彼此遥远的祝福,在时空中拧成色彩斑斓的绳索,一头系着微笑,一头系着怀想。麦地,让我想起了祖国,想起了以梦为马的诗人,也让我想起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