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日前，为践行新大众文艺精神，营口市作家赴望儿山、青龙山、陈屯镇水峪村等地，开展春季采风创作活动。作家们捕捉乡野春日诗意，感受基层新貌，以笔寄情、以文会友，创作出一批优质文学作品。现刊发部分佳作，以飨读者。

家乡风物之晾甲石

周 军

晾甲石是青龙山喇嘛洞北坡的一块巨石，周身遍布横竖沟槽，颇似战士衣甲印痕，其形成年代已无从考证。当地人口口相传的故事，还得从唐将薛礼征东的一段传说讲起。

话说薛礼奉唐太宗李世民之命，为扫平盘踞在东北的高句丽势力，清除其频繁袭扰盐、铁运输线的隐患，决定先行平定盖州的青石岭高句丽山城和瓦房店龙潭山山城。

因为这两处山城是当时高句丽政权在辽南最大的驻兵驻民据点，正好能卡住大唐朝廷在辽南急需的盐、铁供应，恰如鲠在喉，必先除之。薛礼带领大军按计划提前于春季在熊岳一带驻扎休整，等待各路人马会齐，再选择进攻的最佳时机。辽南夏季多雨且草木障眼不利进攻，而秋天一到，高句丽驻扎在两处山城内的兵、民，必须出城抢收粮草。人马分散、战心不齐，而且草木枯凋、天晴少雨，易于攀崖踏石，正适合一战歼灭。

入秋后，本属海洋性气候、向来少雨多风的辽南，忽遇阴雨连天。一场大雨下了十几天不开晴，将士们的皮甲和藤甲因雨水浸泡，胀裂厚重、湿滑黏身，本来起防护和支撑作用，现在却成了累赘，滞重得每个人都寸步难行。而营内粮草日渐减少，如果攻城拖延至初冬仍不能取胜，只有无奈撤兵。 将士们雨天操练兵器和箭矢时，如果脱下甲胄又湿冷难耐，且兵将在无防护状态下容易受伤，根本无法打赢山城内的那些善于使用弓弩飞石的守军。急切间别无他策，薛礼闷坐在大帐中，忽然听闻借住农家的伊姓老者和卫兵私语：“东去十里，青龙山喇嘛洞有神仙修炼，相传甚是灵验，何不让大帅前去相求？”一句话点醒梦中人，薛礼也不管天气如何，只带两名亲兵，换上便装打马出营，虔诚求助。

过了山门，薛礼带人一路经过滹直冲、百叠石、盘龙松、望海寺等地，心中惊叹着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说来也是神奇，刚刚行至洞前，本来阴沉沉的天空豁然闪出光亮，不一刻竟露出一方晴空，阳光从云层里直射下来映照在一块平顶巨石上。只见巨石体量庞大、周身不生半棵草木，更神奇的是，刚刚还下着瓢泼大雨，此刻石上却无半点水迹。

薛礼认为这是神仙相助，拜谢后急忙打马回营。传令全军将士解甲，轮番到巨石处晾晒。只见千件衣甲铺在石上竟不见拥挤，不一刻便水汽蒸腾，半个时辰后衣甲已然干透，锈渍和污垢纷纷掉落，柔韧性恢复如初。全军十万将士不到三日便已全部重新披挂整齐，恢复了攻打山城的战力。

薛礼为谢相助之恩，专程回拜喇嘛洞。并在二龙松前许下诺言：仁贵此战如胜当平定辽东，百年之后身归此处，守护福地平安。

多年以后，初春一个雷电交加的雨夜，喇嘛洞旁南山坡上的平地轰然间多出一块巨石。石高约五丈，从喇嘛洞方向远远望去，该石眉眼俱全，披甲执兵，威风凛凛地站在山坡上，守望着熊岳古城的往来驿路。

后人称此石为将军石。君若不信，有诗为证：

石分顽劣与神通

仁贵晾甲建奇功

平定唐王天下事

秀峰古洞卧青龙

春天滋味

卜丽爽

春天，最易回归味蕾里的童年。

冰消雪融，风仍冷且硬，田野里，枯草下，婆婆丁、荠荠菜、曲麻菜；或是山上的大叶芹、大耳毛、刺嫩芽、猴腿菜等野菜家族迫不及待地探出头，争着和时间赛跑，奔赴到一个个篮子里。餐桌上，春天的味道如春雨润物，缓缓流入人们的身体里。

每年春日，吃过野菜才算是真正尝到了春味。有时路过菜市场，假若不买点野菜，感觉都对不起焕然一新的春天。再者，野菜富含粗纤维，对于长期以精细粮为食的人们来说，正是春日良膳。

辽南小城，人们习惯将野菜过水焯一下，蘸酱食之。“百菜可蘸”，大豆酱包容着豆香、酱香，与野菜的直率与质朴相得益彰。野菜也可凉拌，沸水里焯一下，捞起，过一遍凉水，一把一把团于手心，攥干水分，切成小段，佐以生抽、香油、芝麻、香醋即可。亦可清炒，热锅凉油，将蒜爆香，再把焯过水的野菜迅速下锅，拨拉几下，起锅，盛盘。不论怎样的吃法，都能吃出一种春天山野的气息。

小时候，我和姐姐放学后的第一要事，需挖两筐野菜，喂鸡、鸭、鹅和猪。它们也十分喜爱野菜，尤其是猪，吃起来总是不管不顾，间或发出“哼哼”声，似是对吃食满意的回应。

春光易逝，野菜的价格和口感变化飞快。刺嫩芽初上市时，三十元一斤，再过一周降到二十元，等到了五一前后，就已老得不能入口了。很多野菜皆如此，如世间美好之物都有期限一样。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老百姓的日常饮食，离不开自己的这一亩三分地。

开春至五月休渔期，这一段时间正是渤海湾鱼鲜时节。夕阳慢慢坠入海面，溅起的余晖，与海边小城上空飘浮的缕缕鲜香滋味重叠，氤氲了城市烟火。

暮色四合，正是灶上最忙的时候。各家厨房里的协奏曲，叮叮当当响起来，黄花鱼、鲅鱼、生蚝、踏板鱼、海螺、蚬子、泥溜、小海虾，经家炖、酱炒、清蒸、卤制，百般招式，各显神通。不管是本地人，还是异乡客，都会流连在这鱼鲜里，难以自拔。

在辽南人的美食谱系里，辽菜是主角，兼容鲁菜和满族菜系风味。这种风味的交融要从清顺治八年算起，当时大批移民从山东、河北涌向关外。他们离开故土，或越过山海关，或渡过渤海湾，随遇而安，沿途扎根，从沿海到内陆，在辽南一带落地生根。他们怀着对家乡的思念和新生活的向往，就地取材，把食材相互搭配，融合出新的食物，润化出新的滋味。

老子深谙饮食之道，他说，“治大国若烹小鲜”。其实，小鲜不好做。要保留“小鲜”的本味，需小火慢炖、轻调佐料，天然滋味，无为而治。在辽南，这是赶海人最擅长的烹饪方式。“老赶海”甚至会生吃贝类，如文蛤配一口老白干，只求那一口原汁原味。

一位美食作家说过，“中国人吃菜的最高境界，无非下饭”。卤货，即生腌，把贝类海鲜用盐卤腌制入味后食用。餐桌上若放着一味卤货，何愁不干掉一大碗米饭？

一卤天下鲜，正是辽南的特色吃食。异乡人一般不太能接受。而在沿海之地，一切皆可卤。飞蟹、赤甲红、虾爬子、小海螺、泥溜、玻璃牛、海虾……经过盐卤腌制后，皆是美味。

制作卤货，挑选食材是关键。卤货的食材必须鲜活、应季，这需要极好的眼力。“一看、二摸、三闻”，新鲜度、软硬、肥瘦、公母，“老赶海”打眼一瞅，就知道食材的好坏。

熬卤是第二道关键。需放入大料、辣椒、姜、香菜、蒜、卤虾油、白酒等，其中，卤虾油和白酒最为重要，一增味二杀菌。按照比例放入锅中，煮沸，放凉。

洗净的海鲜放入容器，搪瓷盆、玻璃器具均可。倒入调好的盐卤，让卤水味道和盐分充分融进食材之中。这样的卤货，外壳硬实，鲜肉轻嘬入口，鲜咸浓香爽口。一时吃不完的，放在冰箱里，随拿随吃，也是待客的“常驻嘉宾”。

而每家在腌制时投放比例和调料搭配各不相同，卤出的味道也截然不同，吃一口卤货，嘴刁的人就能分辨出是张家还是李家的手艺。

近年来，海蜇成为特色渔获，海边人又与时俱进创新出独特的海蜇宴。这是将海蜇脑、脖、皮、衣、边角，搭配不同食材辅料，做成一桌特色海蜇宴，只在本地饭店才吃得到。做海蜇宴关键在于时间的把控，海蜇离水易化，必须在五分钟内完成烹饪。一道海蜇炖红烧肉，海蜇的鲜美与肉香的厚重完美融合，给予味蕾最大的满足，让人回味无穷。

前日，有幸与一众文友去盖州登山春游。一路三个小时行程，我们与春日、与草木，相逢相知，相伴相生。午餐时，一道道美食惊艳了春天的味蕾。其中的一道虾食，印象深刻，名为“风花雪月”。八只海虾中间切开，尾部相连，油炸至虾身微翘，裹蛋黄丝，均匀卧于盘边；中间以焯炒后的油菜铺底，蛋清与虾仁清炒后置其上，菜品颜色亮丽，翠绿、雪白、金黄三色分明，众人一边聊着爬山趣事，一边惊叹菜品名称竟与云南的“风花雪月”四景有关。独特菜品上了一道又一道，相聚还在继续。众友说，店主想必也是一位深谙袁枚《随园食单》精髓的文人。我们将自己融入草木之春，围坐一桌，品春食、谈文学、论人生，成就一次难得的春日雅集。说来说去，最后的落脚点回归到心灵与身体，都为了一个好身体，保持一个好心情，过好平凡的一辈子。

春欲尽，许多野菜已经不能再端上餐桌。五月，槐花后继而来，它的香味最是清香怡人。仙人岛的槐树林，最初仅作为海防林栽植。它们成片伫立在海堤边，日夜守护着田野乡村。每年五月，它们会用一缕清香，将整个仙人岛抱在梦里。这时候，槐花饼就是一道必不可少的时令面食，再配上一口卤货，瞬间让人觉得，人间值得。

槐花饼做法简单。摘取未开的槐花最好，与小麦粉、玉米粉、清水搅拌，再加一小把盐，调成黏稠的糊状。最后，母亲拿起小勺，将面糊摊在平底锅里。槐花画龙点睛，赋予面饼全新的灵魂。母亲的味道在这一刻烙印成家的模样。这是平凡人生中最醇厚深沉的味道，也是平凡日子赠与初夏的第一缕雅意。

水峪村的杏花

曲文学

风一定是知情的

及早把消息透露出来

蠢蠢欲动的我们

还是按捺不住

田园里的农夫

正在弯腰翻耕土地

多么清新的气息，让人忍不住

闭上眼睛，做一次深呼吸

在胜天水库

几个垂钓者

心如止水

把日月星辰抛在脑后

归隐山林的感觉真好

向阳而开的杏花

会一步步引领你

踏入时光深处

人生苦短

很多时候，我们静待花期

而花开却是不等人

被我们一再错过

登青龙山

王群

结子丁香裁紫烟，东风偕我访仙山。

寻幽不问登临苦，脚踏青龙天地宽。

登山记

张增伟

1

在一棵古树的心脏里踏青，寻找一座山

沉睡的旧词，蜜蜂、蝴蝶打开生锈的锦囊

一个关于成长的话题

在不断向上攀登的过程中真相大白

为一棵小树苗标注一个名字

都挺拔腰杆，向上托举，举出一片焰火

古树是古文字，小树苗是新时代诞生的新字

所有的文字都向我拥抱

它们代表着生机、温暖与空灵

2

捧一把绿，那些消散的日子就会凝聚成一棵树

就会在走失的故乡里听到鸟鸣、溪流、乡音

就会把一声长叹转变为惊叹

一片叶子与一朵花都是大山的掌纹

迟缓的时光会用风声抚琴

草木用悲悯之心，为夜色传递月光

那株古树开花开到第几重了

该有大片的乡愁跟随春光一起更新

见过了太多的离合悲欢，也见过了沧海桑田

新的年轮会让一枚落叶重生

剖开一枚旧邮票，我们分析得失，总结经验

再寄给远方

3

越往上走，山道越寂静

越往上走，我对自己越陌生

越往上走，那些被丢弃的面具越多

在山顶上，那些隐去的简历重新铺陈开

流水、小院子、鸡鸣犬吠都被大山的呼吸同化

在期盼的目光里，一块孤独的山石

也是一个喧闹的王朝

山下，是熙熙攘攘的人间烟火

一些细碎的片断、一些繁琐的时光

在上升到一定高度后

就会分崩离析，产生新的词根

4

阳光与水露合谋，发育不再是虚词

在角落里，杂草的根须与松柏的根须

都深扎在山石下，相互握手

分解的岩石上，行走的脚步相互重叠

计谋在阳光下洗白

我们对着空气抒情

铺设行云流水，开凿不同的出口

让每一个出入的人都敞开心门

登山记（外一首）

心竹

彤云渐密。阳光移至脸颊

晚春，调整它嫩生生的词句。每片叶子

始有微辣的爱情

山道。摇蚊“婚飞”，繁花闭嘴

丛林闲草，你侬我侬

再往上去，叠石高耸，鸟声陡峭

队友们相助，打气。绳索与凿痕示意着

野路惊心

我们绕过寂静的小庙，汗水已点石成金

它告诉勇士，朝着天空的方向——

登顶。多少人的梦想

百里半九十者禁锢双足，绝缘了最险几步

在与天空最近的地方，请相信

盛开的花朵就是，你的心

春天的华尔兹

她是旋转着，脚尖轻点水波

她是穿着彩绘的鲛绡，翻卷花儿的裙裾

她旋转着。在海浪上掀起暖风

世界，进入一季的盛放

天，蓝得像多瑙河

掠过红眼鱼，小赤梢鱼的云朵

她收拢山谷的意味深长，把奔腾的舞步

染成绿曲。雪，为美迷失了自己

我是她的第一个舞伴。沐雨的心卸下重负

溪水到林麓，江头至江尾

滑过尘烟

我们一起，绿了南北

山顶那一片紫丁香

（外一首）

王潇慧

浅紫的伞

撑开崖头春的薄衫

山顶的风，脚步跌跌撞撞

惊落三两片花瓣

是谁让你独览群山

她

把你定格成腮边的微语

把香捻成

意象里喜欢的紫色披肩

再多开些

给不小心衣袖上带来的蚂蚁

当歇脚的小船

在接近云的故乡

你不再结着愁怨，而是顺着风

把细碎的甜送往整座青山

落在心尖的风景

山门敞开

眼中的风景在疯长

每一棵树木都咬着云

咬至天空的蓝

风磨瘦百叠石

每一层叠压都仿佛印着未解封的敕令

树根纠缠石阶

匍匐着从一块石头穿过另一块

轻踏，怕惊醒嵌进缝隙里的梦境

松树探身半空，刻意标榜袅娜仙姿

年轮却像唱片

韵辙板眼哼哼唧唧

站在将军石坡顶，把朝代更迭的马蹄声

打磨成耳边的风涛

南天门接近天空

远眺，风牵住千山余脉的衣角

在这里打了个卷，卷出山的样貌

奇石叠成错落的诗行

每一道沟壑都藏着山的私语

那些绿意

正在蓄积一生的承诺

爬过山头又爬另一个

云雾浮荡，仿佛从渤海漫上来的时光

在峰顶驻扎

把这座山的故事讲给来访者

望海寺的檐铃晃过晨昏

每一声都曾撞碎薄雾

而后沉寂

我把累，留在身后的风里

却让满山的风景，落在心尖